冷万宝《残缺的狱中家书——给亲友的家信》之五

冷万宝《残缺的狱中家书——给亲友的家信》之五

第五封 
   
   JINHUA ：您好！ 
   
   夜很深很深，我站在窗前，向远方眺望，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光，看不见月光。我想看到的情景，恐怕是尽都掩藏在厚厚的云层后，此时的心情感到特别的郁闷，身体仿佛被一种无形的绳索紧紧的束缚着，我真想冲着浓浓的黑夜大喊几声，然而空气中的灰尘密度是非常的小，即使有雷声般的声音恐怕也是散发不出去的。天空愈来愈黑，目光渐渐模糊，寒风阵阵袭来，铁条依然的在展示它那冷峻森严的面目。我默默无语，心却像湖底的潜流。忽然一颗流星在这黑夜这块宽银幕上划过，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也似乎看到了什么，这时记忆的灵光在黑色的夜空中慢慢地凝聚，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那是几年前的一个夜晚，我和一个朋友在湖的岸边徜徉，四周静悄悄的，柳树低垂，轻轻的微风吹拂着湖面，波光粼粼，更令人赏心悦目的是皎洁的月光，银光闪闪，让人遐想翩翩，我情不自禁地高声吟道：明月今日有，我朋友也应声答道：开怀不在酒。两个声音凝聚在一起，在湖面上飘荡，竟引来一位自称姓苏的白发银须的老翁，上前质问：明月在那里，为何改吾诗。说完用拐杖把我们打进湖中，我们惊叫了一声，水很凉，人在挣扎，渐渐地沉落下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好象有人在用力地推我，我争开双眼，天空依然是很黑很黑，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光，那只不过是一个梦，一个年轻人的梦。梦--这人类愿望的曲折表达，这梦的明月，这现实的黑夜，竟成了我人生成长的基石。我为了寻找梦中的明月，进入了禁区，倒在那里。我愿留下我的足迹，为后来者签署通行证•••••• 
   
    
   
   我现在唯一可惜的就是我童年和少年时代是一个文化苍白的时代，假如那个时代是色彩斑斓的话，我未来也许能为社会释放出大量的光和热。我学生时代，除了初中之前的学习是上等之外，以后的学习成绩几乎可以说是平平。我总觉得我所学的和我所得到的东西，不是我所想要学到的或所得到的东西，因此，我把很大的精力用在课外书上，但那个时代，找一本可读的书是相当的不容易，记得有一次我去书店，误听一读者要书的书名，我问到：有《青春之歌》这本书吗？售书的服务员顿时把我教训了一顿：毛孩子，竟然敢问这样的书。为能看到一本书，竟受到如此的呵斥，可想而知那个时代是一个多么可悲的时代。然而书贫的时代毕竟过去了，在我被捕之前可以说是这样的，至于以后怎样，我不知道。

我上高中的时候，想尽快的离开学校，走向社会，因此，在我还没有毕业时就到了一家电影院干临时工，在那个地方，不仅通过看了大量解禁的影片获得了相当多的知识，而且也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由此我对社会有了一定的了解，然而每当我进一步了解社会时，心里就笼罩上一层阴影。我开始对现存的进行思考，这之后我离开干临时工的地方，凭着对文学的喜爱，参加了市文化宫创作组，并写了不少小说和诗歌。但由于作品的内容，真实的太多，创作组让我反复修改，违背意愿的事情，我做不到，我离开了创作组。之后虽写了几篇，但总觉在谎言当道真实无立锥之地的社会里，文学已经失去了意义。我又苦心研究起哲学，并认为哲学是人类的智慧和精神，它是社会的先锋。这时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一个人，也就是所谓的反革命头子唐元隽，彼此谈得很投机，希望今后致力于驱除社会的黑暗、铲除腐败、实现民主的工作。我们在一起聚的人愈来愈多，人的素质都是很高的，有教授，有记者，工程师、作者等等。我们在一起畅谈大事，各抒己见，一个充满新鲜空气的环境，逐渐形成，我们曾经预言中国会出现的情况，有的成为现实。
   
    
   
    那次离开干临时工的地方后不久，我进入了长春市第一汽车厂工作，后又参加了全国自学考试，获得结业证书没有多长时间，我竟成了阶下囚——人民的公敌。没有想到我一片赤子之情，竟换来冰冷的铁窗生活。也许看着年轻的生命像流星一样陨落；也许看着未来变成洪荒远古我无动于衷，才能称之为识务者，才不至于有今天的结果。但我决不为我的所作所为而追悔莫及，我相信事物的发展，是没有绝对的，我相信马克思所说的社会发展的过程，是通过不断的否定之否定发展的，尤其是错误的思想是难以永远存在下去的。我总认为人类社会的进步包含着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外面的世界不断地开拓，一方面对人类内心所蕴藏的东西进行挖掘。两方面的结合才能不断地促进社会文明达到更高的程度，但我觉得现存的社会在这两方面做得都不够理想，第一方面科学技术还很落后，第二方面似乎还是一个禁区。我记得苏联有位科学家说：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外界的发展留给了机器人、电脑，而人的职能，只能是不断地探索人类的心灵，只有重视了人，不把人物化，那么这样的社会，才是人生存的社会。
   
    
   
   这几天由于某种情况发生变化，我情绪有些波动，夜晚久久不能入睡，有些话又不能对家里人讲，以免让家里人放心不下，不说不快，于是我想起了您这位朋友，这也许是我最后写给朋友的信，但不论情况怎样发展，我都有心里准备，我希望这仅仅是我个人的悲剧，假如真有那一天，有人指着我站过的地方说：他曾经像一个人那样活过。我会感到心满意足的露出笑声，即使地下之火占满整个空间，我的笑声也不会融化。
   
    
   
   夜更加深了，我把自己的过去粗略地想了想之后，我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但这种现象毕竟是暂时的，被捕快九个月了，按现在的法律程序早已过期了，不知还要过期多长时间。看目前的形势，我无罪释放的可能性不大，假如打上一个罪名，最多五年，如果是两个罪名，最少要七年，刑期的长短，我不在意，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欠的债越多，付出的利息也就越高。等到他们还不起债、付不出利息的时候，我们将迎来自由的空间。
   
    
   
    由于环境所迫，我不想说得更多，诗人北岛有首诗差不多表达我此时的心情：告诉您吧 / 一切不会成为过去 / 即使只有最后一棵白杨树 / 像没有铭刻的墓碑 / 在路的尽头耸立 / 落叶也会说话 / 在翻滚中退色变白 / 漫漫地冻结起来 / 托起我们深深的足迹 / 当然谁也不知道明天 / 明天将从另一个早晨开始，北岛的诗，深刻的内涵拨动着我心灵的琴弦，我感觉到大地上即将萌发出新的嫩芽，我的歌声也一定会有个归宿•••••• 
   
    太阳走了，我有一种疲惫的感觉，夜色已达到了最黑暗最黑暗的程度，我入睡了，并作了一个梦：我和一位朋友抬眼向远处望去，天空是灰色的，楼房是灰色的，两人来到大墙的近处望去，大墙也是灰色的，两人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大墙，突然，两人的眼睛里闪出两道强有力的光并聚集在一起，向着大墙射去，顷刻间，发出轰轰的巨响，大墙倒了，灰色渐渐散去，从遥远的地平线上跑过来两个小孩，一个鲜红，一个嫩绿 、、、、、、 
   
    
   
    祝您生活精彩！
   
    
   
    
   
    冷万宝 
   
    
   
    1990 年 3 月 8 日夜草于长春市铁北看守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