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接到一个电话,向我反映一个人谋生不成被站前管理所的工作人员勒索的事情,并约我去长春车间前告诉我一些细节,做为一名关注劳工目前状况的人士,对此事如能做点什么事情,是我义不容辞的义务。
我来到约好的地方时,他还没有来。长春站前是一个各种车辆川流不息、人群如潮的地方,在这天南海北的人都来会聚的地方打工谋生,不用说是何等的艰难。就在我等人的时候,走过来一个年轻女子,问我:要不要玩一玩?这样的场面,我虽然去外地会友,在车站遇见过几次这样的情况,但我还是头皮发炸,心理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我到不是鄙视这种人,只是为她沦落到这地步,感到可惜,如果她有机会做其它的工作,我想大多数这类人,也许不会逊色其他的人。
约我的人来了,他开着一辆带篷的机动三轮车,他叫何振春。我认识他的时候,是在长春铁北看守所里,他因参加了那场震惊全球的 89 年民主运动,而遭到了逮捕并被判刑五年。本来他与我们这些政治犯一起被送到了辽宁凌原监狱,但辽宁监狱因他生活不能自理的原由拒绝接收他,他下肢瘫痪不能站立行走,要想行走得靠双手撑地挪动身驱。从辽宁回来被送进长春监狱出狱后,生活没着落(母亲没工作,父亲开不出工资)先是开了一个花圈店,政府下令丧事从俭,花圈店也就自然而然成了非法生意。英雄人物雷锋说过一句话: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着慌。英雄人物尚都如此,何况他这个连正常人都不如的人,吃饭对他来说更是一件大事,只好东借西凑买辆机动靠运营来维持生计。据他前一段时间对我讲:长春市政府在去年十月三十一日专门对机动三轮车下一个通告:不许机动三轮车运营。一道命令致使长春市一千多名靠机动三轮车赖以为生的工人因此失业,而其中半数以上是残疾人,本来这些工人尤其是残疾工人不向政府伸手自谋其路,不仅为个人解决了生计问题,而且给家庭、社会卸下沉重的包袱,作为人民公仆的政府,对他们的行为理应是感激、支持和鼓励,然而却下了一道让三轮机动车工人雪上加霜的通告。通告之后,靠三轮车为生的工作,在运营过程中真是苦不堪言,不是被扣车,就是被罚款。何振春、孙影(一名有残疾的女三轮车工人)与五十多名三轮车工人在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来到市政府请愿,并找到了主管残联的副市长夏福龙先生,要求他允许他们继续运营以便维持生计并向市长陈述靠三轮车维生的艰难:如在南关区车辆管理处办理驾驶执照时遭到一位姓韩的管理人员的勒索(办证本需 28 元,但强行索要 148 元)以及在运营过程中经常遭到站前管理人员的各种索要和他们豢养的一些打手不断敲竹杠。作为把生存权放在第一位的人民政府,本应对他们目前的状况有所了解,为他们这些三轮车工人尤其是残疾人排忧解难,但政府不但不为他们的生存创造工作的条件,相反却为他们的谋生道路设置障碍。事情的结果并没有象四川自贡市对同样发生的事情采取高压的手段来对待,而是对他们的运营工作采取了默认的方式。三轮车工人目前还可以进行正常工作。尽管对他们这些三轮车工人来说,在运营过程经常遭到站前管理人员的各种勒索和让他们对未来担忧(不知道那一天政府对三轮车工人下的通告执行起来),但比起那些已经下岗或失业的工人来说,他们目前的状况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这次找我,谈的不是他个人的事情,而是他的同行最近发生的一些被侵权的事情。他让我坐他的车,找到了那个人,来到一处人不太多的地方。
被勒索的人叫韩续文, 33 岁。但从他相貌的外表来看,他至少有四十岁,黑黑粗糙的面庞,额头上深深的刻着几道不应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皱纹。他是一不善于讲话的人,断断续续地向我讲了他家一些状况和被勒索的简单经过:他六年前从农村来到城里打工并同一位患有精神病的城里姑娘结了婚 ,在长春市宋家 2 委菜市场北街 20 号租了一间房子,每月房租 180 元现在一家三口人住在那里,女儿今年五岁,妻子于蓉有病不能外出工作,家里的一切费用靠他在外边四处打工挣钱来维持。几年来家里人省吃俭用,在家里几乎没有任何正常人所需生活用品的情况下,攒了一些钱,另外又借了一些钱,想买一辆机动三轮车能有一个固定的工作。他在今年 3 月 19 日用 4350 元买了辆机动三轮车想以此来维持生计,有了车并不等于解决了工作问题,而且必须得到站前管理所的允许方能上路运营。于是在买完车的第三天,他花了 560 元在一家酒楼里宴请了管理所里工作的 12 位人员(其中 2 位女的是管理人员泡的妞)。酒桌上一个叫赵晓红的管理人员拍胸向韩续文保证:从明天开始你在我站前管理的马路上可以畅通无阻,出了事,找我就好使。饭后,他给赵晓红一条红山茶香烟,又花了近 50 元钱。
饭后的第二天, 3 月 22 日,韩满心欢喜上路开始运营的当天,就被管理所的四个人把车扣住,直到韩给了他们 45 元钱和给一位姓江的管理人员所带的 BP 机换了一副 7 块钱的电池之后,才把车还给他。
3 月 23 日韩上路运营过程之中,三轮车又被管理所的俩个人扣住并把车开走。事后,一位自称二哥的人,过来对他说:你买一条烟,我给你去要车,韩续文无奈花 48 元买一条红山茶烟香烟,三轮车被自称二哥的家伙要回来。
3 月 24 日又没有幸免于难,他花了 18 元买了两盒红塔山给了赵晓红之后,才算维持了一天。
3 月 25 日韩续文为逃避穷追不舍的管理人员的勒索时,他把车藏在了胡同里,自己躲在商店里,直到看不见管理人员时,才从商店里走出来。他这次虽说逃脱了虎口,却又陷进了一场更大的悲哀之中,赖以谋生的三轮车不见了。几年来含辛茹苦攒下的血汗钱,在疯狂的追杀(勒索)下,不翼而飞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致使的打击,韩续文绝望了。就在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情况下,何振春和一位姓张的同行,为他买了一些大米并同另外几位三轮车工人给他凑了 2200 元,给他又重新买辆旧三轮车以便让他度日。
就在同行的帮助下,生活又给了他一线光明之时。在 4 月 3 日重新上路开始运营,他以为自己被管理人员勒索到这种悲惨的境界,怎么还没有一点同情心,放他一马,让他先渡过眼前的难关。但他不知道,阎王从来是不嫌小鬼瘦的。当天他的三轮车就被站前管理所的工作人员扣走。很快有俩个好心人要帮助他把三轮车要回来,并张口要一百元钱,此时的韩续文不仅是弹尽粮绝,而且已是债台高垒。当他向我叙述这里的时候,他的眼泪禁不住从这个强壮汉子的眼睛里流了出来,我看见他的泪水是那样的混浊,但我想那浑浊的泪水里一定饱含着更多的苦涩和辛酸吧。
就在这时过来俩位满脸怒气的大汉冲着韩续文破口打骂,并说:你他妈的找谁,还不是经过我们的手。接着又是一阵不堪入耳的辱骂声,最后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手里有点烟想处理一下。他说:想倒烟你找我,站前的烟,我说了算,你找他那样的膻货(骂人的话),能混几个钱,我叫王军,有事的找我。我不想让这个霸气十足的家伙跟我们缠下去,说句心里话,我有一种恐惧感觉。
等我们离开那俩个人之后,何振春告诉我管理所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让新上路的三轮车工人留下深刻的记忆并要知道:要想在他们管理的路段上混,就得必须自觉自愿地留下买路钱。我们三轮车工人对此早已是义愤填膺,但不是没有办法。他希望我把韩续文及其他三轮车工人所遇到的不公平的事情写出来,寄给报社和电视台让社会来关注一下三轮车工人的命运。
回到家里我连忙把他们所说的凄苦遭遇写了出来,并准备第二天把写出的文章寄给报社和电视台(寄给报社和电视台的文章中,我把何振春有关 89 年的经历删除了),我相信媒体会呼吁社会来关注三轮车工人的命运的。
1998 年 4 月 5 日于长春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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