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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史海站在大墙的墙根前的半个月前的一天——那是在1989年6月4日的那一天,在天朝的首都发生了震惊世界的大规模流血惨案。
生活在北方一座叫铁城市的一些大学生和其他各阶层有良知的人士忍无可忍走上了街头抗议政府的暴行。
天朝血腥镇压学生运动的第三天——在1989年6月6日那一天。那天下午四点六十分,义愤填膺的铁城大学的学生杨帆没有听从她的恋人史海的苦口婆心地劝告,带着有铁城大学中的二千多名的大学生和一些工人及市民等,打着写有“每个人到了该说真话的时候”、“我们要求中共兑现建国前要践行民主及保障人权的诺言”和“反对屠杀、反对流血、反对暴力”的横幅离开昨天晚上在政府门前抗议时的广场上,浩浩荡荡的向铁城市电视台的方向挺进。她当时有一个大胆的异想天开地想法,去电视台劝说那里的工作人员在电视里播放她的呼吁:反对屠杀,反对暴力及实行民主保障人权。杨帆以为这样做,不仅能唤醒更多的民众参与民主运动中来,而且也希望天朝的一些官员能拿出当年向国民党政府要人权的勇气来,来向天朝首府争取人应该享有的权利及保障。杨帆正是抱着这样充满理想色主义色彩的想法,带着大队人马斗志昂扬意气风发地向铁城市的电视台方向前进。在挺进的路上,杨帆遇到一件让她惊喜交加、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在人头攒动的队伍中一边雄赳赳气昂昂行走,一边不时地转身挥舞着手臂给身后的游行人群打气并时不时地高喊“要民主,争人权”的口号。她满是灰尘的脸,汗水不时流淌,脸上留下深一道浅一道的痕迹。如果有人不知道她带领大队人马要去干什么的话,还以为她这是带人拍五四运动中学生上街游行时的场面呢。“姐姐,喝点水,消消汗。”在她激情澎湃斗志昂扬的时候,旁边有一个人递给她一瓶水,她也没有看是谁递给她的,接过来就狂喝了两口,从口中溢出来的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衣服上也没有在意,这水来得太及时,长时间高喊口号的过程中让她的嗓子都快要冒烟了,水到了嘴中感觉就像久旱禾苗遇到了甘霖滋润,那感觉如同一个奴隶挣脱枷锁走出了黑暗牢房看到天空时心里是那样的敞亮与痛快。当她把水瓶从嘴边拿开时,突然感觉叫她姐姐的声音似乎有些熟悉,而这种熟悉绝对不是她平时熟悉的声音,感觉是一种熟悉的陌生人的声音,她侧头扫了一眼身边的人,是认识的一个人,她也没有太多去想,眼睛又目视了前方,但瞬间的没有多想,让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再次回头看傍边的人,惊愕的喊道:“夏莲。” 她头发有些站立,身上出现了鸡皮疙瘩,“这怎么可能,大白天我真遇到活鬼了” 这可没有《人鬼情未了》电影那样顺理成章的情节,她身上打了一个冷战。“姐姐别害怕,我是夏莲,我没有死。”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夏莲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平静地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杨帆停下了脚步,迫不及待地问。游行的队伍没有停下,后面的人不断地越过她的身边。“我当时流了很多血,在手术台上我昏死了过去,医生说当时各种仪器表明我确实是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在太平间了醒了过来,医生说可能是手术时候输的血慢慢起了作用,也许上帝可怜我,不忍心让我走吧。在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然后去了给我治疗的医生家里,医生妈妈的身体不好,让我帮着照顾一下。”夏莲静静地看着杨帆,她那细长的眼睛要比以往的平时睁开得要大得多,她平时细长的眼睛只是微微的睁开,她不想让别人从她的眼中看到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或秘密。“这是真的啊?”杨帆用手掐了一下自己,胳膊上的肉特别的疼。杨帆一把抱住夏莲,“知道你走了,你知道我们心里是多么难受啊?!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即抱怨又心疼的流着泪说,她的声音中几乎是带有哭腔。“我不想再让你们为了我,在感情方面受折磨了。虽然海哥和我在一起生活,但我知道海哥是一直深爱着你的。”夏莲说到这里细长的眼睛里闪了一下晶莹的泪花。杨帆知道夏莲泪中的含义,一方面觉得对不起他们,一方面夏莲还是难以忘怀对史海的依恋。杨帆松开抱住她的手挽住夏莲的胳膊,好像担心再一次失去夏莲似的。宁愿你是我永远的情敌,也不希望夏莲永远离开我们的生活。杨帆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这样想,而且是真心这样想,要不她也不会离开深爱的史海远走高飞,让他们在一起生活。杨帆也没有再详细问夏莲的一些事情,她想等今天的事情做完以后,再和夏莲好好聊聊而且也叫上史海,让史海那颗愧疚的心灵也恢复到健康状态之中。杨帆现在的心里有种特别喜悦的感觉,再加上今天要到电视台所要做的事情。她相信夏莲意外的出现,是上帝有眼,老天都在帮她,让曾经死去的人活过来帮她。今天到电视台的说服工作一定会顺顺利利的马到成功的,她相信电视台的主持人也能像央视的杜宪和薛辉那样勇于面对血淋淋的黑暗的现实,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来进行反抗暴政。夏莲的突然出现,她认为老天都是在帮她,不,是在帮助伟大的正义事业。此时的杨帆感觉天空好像都已经不再被钢铁厂喷出的烟尘所笼罩,出现了晴空万里白云悠悠尽情地飘的美丽怡人的画面。杨帆拉着夏莲重新回到游行队伍的前面,在距离铁城电视台四十米远的地方,挺进的队伍好像脚下按了闸似的不知那来的一股外在的力量给刹住了,那力量就是来自四十米远处军人手中的枪,那里站着很多端枪的军人,一个军人手中朝天的枪口冒着烟。显然军人朝着游行队伍的上空开的枪声让队伍的脚步刹住了闸。杨帆镇静了一下,松开拉着夏莲的手,然后缓慢的向前走去,在她走了还没有几步远的时候,守在铁城电视台大院铁栅栏前的军人用高音喇叭喊道:“这里是国家及政府的要害部门,绝对不允许你们胡作非为、为非作歹。赶快迅速撤离这个地方,否则我们按着上级的命令执行任务,发生一切严重后果自负。”“我们不会被你们吓倒的,人民要求民主这有什么错,你们应该保护的是人民,是人民的粮食养活了你们,关键时刻应该站在人民这一边。”杨帆没有在意军人的威吓,她的父母本身就是军人,父母时常教导她说“军队是老百姓的军队,为老百姓服务及保护好老百姓的人身及财产安全是军队义不容辞、责无旁贷的责任。”,父母的话鼓励及激励着她,所以面对军人的恐吓,她没有当回事,而且似乎忘记了之前天朝首府发生的震惊人寰的惨案了。她全然不顾前面军人手中的枪,依然迈着步伐向前走。此时的她好像想起少年时看过的一部外国电影的情节:当钟表匠的女儿被法西斯打死在街头后,钟表匠在法西斯的枪口下不顾安危,朝着女儿的遗体走去。在法西斯就要开枪的时候,钟表匠后面众多的民众跟了上来,法西斯退却了。这是一个很感人的情节和画面,那时城里大多数人差不多都曾经看过这部叫《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的影片。杨帆身后的夏莲也跟了上来并快步走到杨帆身边,后面的队伍在杨帆和夏莲的带领下缓步的跟上来,整个队伍很静,静的连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到。“叭”一声枪响再次划过杨帆的头顶寂静的上空,第一次开枪时,杨帆突然发现死去的夏莲复活,加上游行队伍中那响彻云霄的口号声,所以第一次军人向队伍天空开的枪,她没有听到,但很多游行队伍中的人听到了枪声。那部电影中的法西斯只是在钟表匠向前走的时候拉动了一下枪栓,今天杨帆和请愿的队伍,没有听到拉枪栓的声音,但听到了冲着他们头顶上开的枪声,他们认为最糟糕的恐吓也不过如此而已。杨帆嘴角抿着笑容,身边的夏莲倒是有些紧张,在乡下曾经保护他的男孩为了她被枪打死了,而且就死在她的眼前,所以她知道枪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会要人命的,她好像对杨帆说句:“不会真的向我们开枪吧?”的话杨帆当时好像还沉溺于那部电影中的情节里,当然那时的她还不会有视死如归的概念,尽管她说过要用自己的血来唤醒更多的民众来参与这场伟大的民主运动中来,但那不过是慷慨激昂的说辞,从思想意识而言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血的概念,她似乎还沉静在无论什么人都会被她的行为所感动,能起到振臂一呼百应的效果,因为她希望国家处在光明之中,她希望在这个国家中的每个人都能有尊严的生活着,她相信她的理想也是每个人的梦想,即使随着她前行的脚步而再次响起枪声之后,她意念中还是非常乐观的。她带着队伍离持枪的军人已经是越来越近了,只有两个四米远的距离。直到夏莲在她前面说声:“姐姐,我好痛啊!”她似乎才意识到眼前好像发生了什么,夏莲双手捂住前胸,很红很浓的鲜血从她指缝中汩汩流出,在夏莲白色的衣裙慢慢的开出一朵鲜红的花儿,那鲜红的花在快速的开放,仿佛夏莲整个前胸都变成了一朵盛开的红红的花,看着眼前盛开的鲜红鲜红的花朵,杨帆目不转睛的一动不动的看着,她那大大的充满灿烂笑意和灵气的眼睛消失了,变成了两个黑洞,以往的世界不见了,在脑中剩下的是一片空白和眼前的一片黑暗,伸向头顶上的一只手高举着她认为法宝的《宪法》处于静止状态,大张的嘴也是一动不动的停在那里仿佛是定格的照片,那大张开的嘴又像制成标本的鱼的嘴却发不出来任何声音。“姐姐,你怎么了。”胸前满是鲜血的夏莲,看着一动不动的杨帆担心的问道,她以为杨帆也和她一样中了枪弹,难道只给姐姐挡住了一颗子弹,夏莲中枪后,她确实是听到了另外一声枪响,“姐姐对不起了。”夏莲有些支撑不住了,身体上的骨头似乎被什么东西给融化了不在自己身体中了,感觉自己像瘫泥似的要滑落在地上。就在夏莲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要瘫倒在地时,这时一个人快速过来抱住她,抱住她的人感觉她好像象一个人,因为她身上大量的血让想起一个人来——他的妻子,他不由自主、自言自语轻声说道:“夏莲,你不要死。”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怎么会是夏莲,在两个月前的一天,是他在医院里亲眼看到夏莲对他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说,就悄然地离他而去了,去了一个让他痛心悲伤不已的地方。没有瘫倒在地的夏莲倒在一个人的怀里,她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她朦朦胧胧感到有股熟悉的气息侵入鼻中,她的视线模糊,但她还是能感觉到抱她的人是谁:“海哥,我真的很高兴能在你怀中睡着,我的梦还在,我、的、梦、还、还、还——”断断续续的话没有重复完,夏莲嘴角流着的血伴随着她淡淡的笑容,她那细长的眼睛此时睁得好大,她想用她那双很美很柔和的眼睛好像要好好看看这个她还不太熟悉的世界,想好好看看她从内心喜欢的海哥,还有心地善良的杨帆,但她睁开的那双美丽的眼睛再也看不到她想看到的人和世界了,虽然她的眼睛是睁开的,她静静地躺在半跪在地上抱她的史海怀里,一只手无力的耷拉在地上,她身上的鲜血和流在地上大片的血迹连在了一起。
史海在政府门前的广场上没有成功劝说杨帆带领学生撤回学校从长计议后,杨帆反而带着几千人去了铁城电视台,心里就更加的忐忑不安,就在杨帆带着大队人马走后不久,他就从后面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刚到这里就看到了眼前一幕,顾不上和杨帆说什么就奔向要倒在地上的夏莲,开始时他并不知道那将要倒在血泊中真的是夏莲,但他还是误认为那是夏莲,因为看到她身上的血下意识想起夏莲而已,之前夏莲也曾经倒在血泊之中,所以看到大量的血之后,就无意识想起夏莲也很正常,慌乱中的他根本不会想到倒在她怀里的是真正的夏莲。直到夏莲微弱的声音叫他海哥,史海才真正意识到眼前是难以想象的夏莲本人,她怎么会死后复活,怎么会跟杨帆走在了一起血染胸膛遭此一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史海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下杨帆,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答案,但杨帆右手举着一个薄薄的书像一个木雕似的伫立那里一动不动,好像成了毕加索《格尔尼卡》画中凄惨的一部分,实际上在史海怀抱里的夏莲和他又何止不是画中的一部分。当史海知道怀里抱着的人是夏莲时,望着夏莲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他本想大声呼醒一动不动的夏莲,但却心如刀绞,胸口有一股什么东西往桑眼处涌,那东西很有力量并让他感到桑眼处有种咸滋滋味道,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紧闭双唇,但那东西力量很大,已经冲出他的嗓子充满了他的口中,他紧闭的双唇无法阻挡口中的东西,他抬头仰望着天空,城市上空那口充满烟霾的大黑锅,在他的眼里天空好像无法承受住那沉重的大黑锅,那大黑锅仿佛成了达摩克利斯之剑摇摇欲坠,他眼花缭乱,紧闭的双唇再也承受不住胸口涌动的那股力量,他张开大口,一口鲜血像地上的涌泉喷射,喷向那黑色的天空,他两眼一黑,仿佛悬在天空中那口大黑锅坠落在地上,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刚才抬头仰视天空的过程,在他眼中出现的像雕塑似的杨帆也不见了,他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之中。
鲜血有时是不能唤醒人的觉醒的,反而带来的更多的是悲哀及冷漠与麻木,甚至会导致人的精神状况出现异常。
(冷万宝:[六四征文]血色铁城(长篇小说·之三) 全文完博讯www.peacehal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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