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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万宝:血色铁城·(长篇小说·之五十)《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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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海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朦朦胧胧了。家里门没有锁,他推门刚进屋,一个人扑过来一把抱住他,“你可回来了,让我担心死了。”屋里看不清人,但史海听声音知道是清华。
   “我没有事情,不用担心我,谢谢你!”史海说完这话时候也不由自主的抱住了清华,也许这段时间他经历了太多的事情,自己好像没有依靠似的,一种特别的孤独感油然而生,心灵的脆弱多么需要有人的慰藉和抚爱。他如今像一个被丢失在荒原中的孩子,他真的是想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真想把双手伸向天空祈求上苍来一场猛烈的暴风雨,洗涤一下积满心灵上那些红色的痕迹和堆满身上那些血腥的积淀。史海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但他没有大声痛哭出来。
   “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吧,别压在心里。”清华用手轻轻抚摸史海的脊梁。
   也许是泪流出来的原故,也许是清华的安慰的原因,此时的史海心情似乎好了些,他松开抱着的清华,“清华姐,我好多了,真的没有事情了。谢谢你!”
   清华松开抱着的史海,“你真的是没有事情了。”
   “真的,我真的是好多了。”史海把灯打开,清华眼睛还湿润着看着他,实际上史海的眼睛也是湿湿的。
   “你把衣服脱下来换换。”清华把史海洗过的衣服拿了出来放在床边,然后出去了。
   史海真的是有些累了,坐在沙发上就不想动了,他的目光落到了床上,他的眼睛又开始湿润了,他想起几天前杨帆还好好的躺在那里。
   
   几天前的杨帆,那时她带领学生还在政府门前抗议中央政府残暴镇压学生运动,但在史海苦口婆心的劝解下不情愿的带着学生队伍回到了学校。
   杨帆在史海的苦苦劝说下把学生带回铁城大学,有些学生抱怨她不应该放弃阵地成了逃兵,心情郁闷的她也没有心情和同学解释回来的道理,因为这件事情本身而言连她自己都不是心甘情愿的,所以她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说服学生回来的原因。
   很多回来的学生已经是筋疲力尽回到寝室饭也不想吃什么就倒在床上睡觉了,那些不愿意回来的同学也多数是情绪沮丧也不再在她跟前抱怨和发牢骚了都悄然离开她,寝室里的几个女生基本都是和衣躺在了床上睡着了。
   静静的寝室让她心烦意躁,在屋里实在是呆不下去了,她有着一种快要被憋死的感觉。与其同时与史海几个月前在外地看到的帝王的陵墓不断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帝王的荒冢慢慢的无限放大像黑色的滚雪球仿佛要把杨帆的生存空间挤得满满的,甚至连喘息的空隙都要压缩殆尽,杨帆感到一座无边无垠的黑色的沉重的山在缓慢的压在她的胸前,富有弹性的乳峰无法撑起挤压她巨大黑色沉重的大山,她的胸口在她的眼里慢慢的被压缩,慢慢的连容纳心灵的空间都要消失了。那黑色巨大的山犹如凶猛无比的黑洞紧紧吸住身体的全部,不仅有被捆绑并有不断勒紧的感觉,甚至再被无情的压缩、压缩,再压缩,人没有任何的反抗或挣扎的力量,被压缩的身体在慢慢被凝固,她感觉自己只剩下张开的但无法喘息的大嘴,那张开的无法活动的大嘴就像条被做成标本的海带鱼的嘴。
   她用尽浑身的气力离开寝室如鬼影般的跌跌撞撞推开了史海的家门,“我要死了,我无法喘息,”她拼命的撕扯自己的衣服,好像她穿的那衣服成了压迫她的那座黑色巨大的山,她又好像感觉那衣服就是束缚她身体的绳索,直到她把自己剥得一丝不挂,但还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用尽的勒紧她的肉体,她挣扎着看着史海,声嘶力竭:“史海,我快窒息了,我要消失了,我要释放,我要解脱,快来救救我。”气若游丝的杨帆扑到史海的床上,“你的身体也被束缚啊。”看到史海穿着内衣,以为史海也被绳索束缚着,不顾一切的把史海的衣服剥光,然后紧紧的抱住赤身裸体的史海,浑身如火的杨帆灼烫着史海的肉体,史海感觉整个生命在燃烧,按耐不住燃烧的欲望,狂吻那身体紧缩的杨帆,原始的本能像脱缰野马,在广袤无垠的草地上肆意狂奔。史海的狂奔让杨帆也感觉束缚自己身体的绳索在被挣脱,身体有如释重负并仿佛生成了翅膀,自己如鹰似的飞跃在辽阔的蓝色的天空中,天空下的草原上一匹雄壮的骏马在纵情的驰骋。杨帆把压抑的原始本能肆无忌惮的释放之后,才感到自己经历了一场凤凰涅槃似的烈火的洗礼获得再生,她搂着史海睡着了。
   
   史海把杨帆送到家门口,想和她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张开口,只是嘴唇略动了动。
   杨帆也是默默无语的望着史海,看到史海抬起手来,向她挥了两下,示意她回家吧。杨帆点了一下头,身体并没有转过去,只是退着往后走了几步,看到史海并没有动身,她停下脚步向着史海跑了过来,一把搂着史海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在这个宁静的夜里显得特别的凄楚与悲凉,“怎么会这样,即使是法西斯或国民党也没有做过这样惨无人道的对待学生的事情,一个高喊是人民的政府怎么连法西斯或国民党都不如啊?”
   伤心欲绝的杨帆的哭喊声让史海心碎,他一手抱着杨帆,另一只手轻轻的抚摸着杨帆的后背,用尽咬着嘴唇,很快嘴里就是咸滋滋味道,嘴唇被咬出血。“血染的历史不会被人遗忘的,终究会唤醒人们对专制政权的认识并会转换力量的。相信未来,相信自己。”史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双手放在杨帆的肩上。
   杨帆松开抱着史海的手,身体往后移了一下,望着史海说道:“我对这个国家真的是失望,我们满腔的爱国热血,竟然换来一个更加冰冷的国家、更加悲惨的世界。”杨帆的泪不停的流。
   “回去好还睡一觉,噩梦醒来也许是春天。”
   “嗯,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愿明天的太阳的光焰把这夜的黑幕燃烧殆尽。”
   史海放在杨帆的手轻轻的推了她一下,杨帆这次转身往家里走去,头没有再回,她知道回头望史海只能是更多的伤感。史海望着杨帆走进院门,随着关门的响声的消失,杨帆的身影也不见了。
   史海在杨帆家的院前没有动身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一会他听到二楼的窗户那里有人在轻轻的敲着玻璃,他抬头望去是杨帆站在窗口旁,看不清她的脸,但感觉她满脸是哀愁的表情,杨帆在那里不停的敲着窗上的玻璃。她身边带有方格的窗帘不停的闪动,窗台前一个花盆里栽种的向日葵在屋内暗淡灯光映照下闪着金黄色的辉光,在金黄色的辉光中,杨帆不停地敲着窗户上的玻璃。
   
   杨帆站在窗口处的身影不见了,但敲窗玻璃的声响却始终不断,而且敲玻璃的声音是越来越大越强烈。史海感觉窗上的玻璃都要快敲碎了,他举起手示意杨帆别敲了,尽管这时已经看不清窗口中的杨帆了,史海用尽摇着胳膊,摇着摇着他眼前一黑,他闭目定定神,睁开眼睛眼前确实是一片黑暗,但敲玻璃窗的声音还是不停,而且还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史海在家吗?”声音却是来自于窗外,他似乎有些清醒了,他现在这是在自己的家中,但有人在敲他的窗户。
   他从沙发站起来,走出屋门打开外屋地的门,一个身影进门,然后走进屋里。史海回到屋里,想把灯拉开。
   “不要开灯,是我尹尔仲。”
   “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史海以为他又是一身血迹斑斑的半夜闯入家中了。“你受伤了?”
   “我没有事情,我好好的,我这次是为你来的,你听说没有,铁城市官方已经接到了通知,准备开始大搜捕。”尹尔仲不安地对史海说道。
   “我们也没有做什么,都是在宪法范围内允许的事情。”史海平静的对尹尔仲说道。
   “我说你怎么还那么天真,人都敢杀,其他的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惨案发生,他们怎么也得寻找制造惨案的理由,说白了,是要寻找替罪羊。这是他们一贯卑鄙的做法。”
   屋里没有开灯,但史海估计尹尔仲的脸色一定是不会好看的。
   “我劝你还是出去躲躲再说,这是一点钱,是袁园让我转给你的。”尹尔仲说完往沙发上扔了什么东西,沙发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我走了,你多保重吧。”尹尔仲说完,屋门发出一点声响,他就不见了。
   史海感觉尹尔仲说的话有些严重了,也没有过多去想。但刚才梦中的事情却让他难以释怀,梦中的情景,显然是惨案发生后才会出现他们俩那样的对话场景。但惨案发生后到杨帆失去记忆,他根本就没有送杨帆回过家。这个梦也许是史海希望杨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在精神方面能保持正常状态。梦有时总是一种愿望的曲折表达,梦总是含有期望,哪怕杨帆已经这样,但他还是希望杨帆能坚强的挺过那一关,但梦还是梦。
   
   第二天早上,他简单的擦洗了身上,换上干净的衣服,推门要出去,正好清华也开门出去。史海想起一件事,回到屋内沙发那里拿起一样东西,推门出屋,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清华:“这东西你替我保管吧。如果我有什么事情把这钱给欣欣用吧。”
   清华接过史海递给他厚厚的一沓东西,“你放心吧。”
   出门后俩人一个坐6路公交车去上班,一个坐4路公交车去医院。
   到医院上楼来到杨帆病房,杨帆的床是空的。他以为是她妈妈陪她去做身体检查或去卫生间了,就坐在床边。
   坐在对个病床小孩的妈妈看了他两眼,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但好像不说又不舒服的样子,最后还是开口对史海说:“你是来护理这个病床上的人啊?”
   史海对她点点头。
   “这个病床上的人,在半夜好像被人接出院了。”
   “不会吧,昨天晚上,我还在这里呢,没有人说要她出院啊。”史海疑惑看着小孩的妈妈。
   “具体我也不清楚,半夜来了几个人就给接走了。”小孩妈妈解释说道。
   史海来到护士前台问护士6号病房4号床的病人呢。
   护士说:“人走了。”
   史海再问人去那里了。
   护士说:“不知道。”再就没有下文了。
   史海疑惑不解、神情恍惚来到医院楼下,他来到医院西边的太平间那里,他想看一眼夏莲,准备找个时间把她的后事办了。这几天光忙活活着的人了,有点忽略了夏莲,史海感到有些对不起她,史海想办理完后事决定把夏莲的孩子从银杏村带回来,无论怎么样要亲手把她的孩子抚养成人,这样也许真的是对夏莲有一个安慰,夏莲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子,她没有把孩子做掉,认为孩子的爸爸在她最难的时候帮助他,而且小孩的爸爸也是为她而死的,她要为他留下一个后代。
   史海找到看管太平间的人,说要看看一个人,那人领着史海,打开太平间的门问他要看谁,说完拿出一个登记本子。史海说是要看夏莲,那人看了一眼说没有这个人。问史海是那一天送来的,史海告诉他是六号那一天。那人翻了几页登记册说:“那一天,医院没有死人。”

“不是在医院死的,是外边中枪死的。”
   那人一听史海说的话,手一哆嗦,拿在手里的登记册掉在了地上,“你走吧,这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他的语音和刚才相比有些不正常,眼神也有些慌乱。用手推着史海,“我得赶紧锁门了。”
   史海走出太平间,那人把太平间的门锁上,史海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
   他刚走几步,背后传来那人的声音:“小伙子,听我劝,别找了。”
   史海狐疑的转过身来,那人用劲打了自己嘴一下,“这破嘴,我什么都没有说啊。”
   史海觉得这里一定有什么文章,又走到那人身边说道:“这人是我妻子,求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妻子,这不是大学生吗?”那人不信任目光看着他。
   “的确是我妻子,不是大学生。”
   “具体我也不清楚,送来那天说是大学生。第二天被公安局的人拉走了,说要解剖了解死因。临走还对我说‘这事不要和外人说,否则抓你入大狱。’小伙子你千万别和别人说我和你说过这些事情。”
   “我不会说的。”史海转身离开这里,觉得事态好像严重了些,似乎感觉官方要隐瞒什么。他想去铁城市公安局那里要回夏莲的遗体,好好安葬她。但有一点他不明白,上次夏莲死在医院,他吐血病卧床上,是尹尔仲替他办理的丧事,尹尔仲那里肯定是隐瞒了什么事情,莫非他知道夏莲没有死。夜晚尹尔仲来得突然,也没有来得及问夏莲的事情,脑里一团乱麻弄得他是六神无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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