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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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刘星星开车把史海送到家里的栋口处,在史海到家前,吴慧楠先下车走了,就开车和尹尔仲走了。
刘星星把史海送回家,开车带尹尔仲回了家。
刘星星点上一支烟,也许是开车疲劳的原因她侧身靠在棉被上,不等式的头发差不多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厚厚的嘴唇吐了几口烟后,对站在屋里的尹尔仲说道: “你别在地上杵着了,站客(qie)难伺候。
站在地上仔细打量刘星星的尹尔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坐在傍边一个单人沙发上。屋里和几年前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所不同是过去他曾经睡过的双人床不见了,现在换成了单人床,他心里明白,刘星星为什么这样做。
八年前,尹尔仲因为她哥哥无罪辩护的过程中被法官喝令拿下,之后他被送走劳教,在劳教地方烧了将近一年的砖。那时从外地返回铁城市的刘星星有时去探视他,在一个风黑月高的夜晚,他翻墙跑了出去,那是尹尔仲劳教时间要结束的头一天,本来第二天他就可以获得释放,但他没有等到第二天的正式释放就翻墙跑了,他这样做显然是不承认官方对他采取的非法措施的做法,他提前穿越劳改的地方,是对官方的一种无声的反抗。
实际上劳教地方也没有把他逃跑的事情当回事,因为他们那天是准备释放他,但没有找到人,他们认为他的精神方面一定是出了问题。
跑出来后,在刘星星这里躲藏了一段时间。他们随后去了银杏村,在那里度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
“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怎么又不说了。”刘星星往床头柜上的烟缸弹了两下烟灰。
“还记得我送你的那个小礼物吗?”尹尔仲开门见山的问道。
“是那个黑色的十字架吧。”刘星星直截了当回答他,并下意识的摸了下自己的胸前,不过黑色十字架已经好久没有戴在自己的脖子上了。作为出租司机的她,不会不明白尹尔仲为什么要问那个黑十字架真实含义。
她开出租车拉客,每天都能听到各种不同的新闻,无论是官方正经八本的杜撰,还是民间的无厘头调侃,多数时候是当耳边风。但铁城发生的一些五花八门的杀人案件,差不多是那些乘客最津津乐道的话题,听多了她就注意到了有些案件的细节,尤其是被杀的人致命伤是插进太阳穴中一支四寸长的黑色十字架。对黑色十字架,刘星星还是挺熟悉,那是尹尔仲越狱出来带他去银杏村时,在村中一个铁匠铺里为她制作的。当初她以为尹尔仲送她黑色十字架只是希望上帝能保佑她,也没有往多了想,就把黑色十字架戴在了脖子上了,但现在她脖子上的黑色十字架好久没有戴了。听多了黑色十字架杀人的案件后,她似乎明白了十字架不光是有保佑的象征,那黑色的十字架似乎还有“惩罚在我,我必报应”的密码——也就是还有惩罚的功能。但乘客所讲的这些黑色十字架杀人的案件,只是民间的风言风语,而官方证词说是别有用心的少数人扰乱民心,蒙骗不明真相的广大人民群众,企图破坏国家稳定的大好形势。官方用快刀斩乱麻的方式抓了两名造谣分子,以扰乱社会秩序罪从重从快判了刑。但那些风言风语在民间并没有官方维稳的果断措施而消声灭迹。
有一天,一个乘客讲一个法官被黑色十字架杀死的案件更是眉飞色舞,说那个法官正在和一个跟他女儿岁数差不多的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兴高采烈的干那事儿的时候,那个黑色的十字架就插进他的太阳穴中,据那个吓傻的女子说,那个法官太阳穴中插着黑色十字架的时候还在猛劲的干她。还有法官家中的一个警卫员说当时发现凶手时正在跳窗逃走,他用枪连射两发子弹,其中一发被那个凶手手中的一个黑色十字架给挡了回来,等到警卫员追到窗口,那个凶手跳楼后只在地上留下一点血迹就不见了。乘客说到这里,还用赞美的口气说:这那是什么凶手啊,简直就是荆轲和佐罗再世啊!乘客说的那个被杀的法官就是刘星星曾经哀求过的人——关武新。
对于关武新,刘星星虽然没有杀他的心,但真想过做一回《黑玫瑰》小说中的人物,把祸害自己的禽兽给阉割了,让他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太监。她想过几种方案:一是蒙面入室;二是乔装打扮混入家中;三是实施美人计后废了他,等等,但她的阴谋诡计还没有得逞,就有人先下手了,但她没有去想这与她认识的人关。她知道这个人面兽心的法官坏事一定是做了不少,是不是罄竹难书不知道,但他的仇人一定是会不少的,在古时候“盗亦有道”,但他连强盗都不如,只认好处不办事,尤其是那些冤情案件,多行不义必自毙。
听到关武新死后,她戴着一副假头套去了他的家里,去他家里的人还很多,官方说他是心脏病猝发死于洗澡间了,被保姆发现了。
在关武新的祭奠的灵前,那个被法官称为小陈的警卫员,眼睛像兔子眼睛似的通红通红的站在那里守灵,他没有认出刘星星。刘星星把一枝黑色的玫瑰花放在灵前。
关武新的女儿看见马上过来,拿走那只黑色玫瑰,对刘星星忍着悲痛说道:“祭奠有规定,不许有黑颜色的东西出现。”
刘星星才注意到,屋里应该是黑色的东西都变成了红色的东西,黑色对他们家里可能以形成了刺激元素,用红色的东西代替黑色的东西,他们认为黑色的东西就不会存在了,红色是可以掩饰黑色的。刘星星没有说什么,悄声走出毁灭她人生的地方。离开关武新家中,她的心情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造成身心伤害的东西不在了,但内心的伤痛并不会随着法官的死亡而消失的。
尹尔仲问刘星星黑色十字架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刘星星想的那样,担心送给她的黑色十字架给他带来什么安全隐患。尹尔仲说了让她意想不到的话:“你把黑色十字架戴在你儿子的脖子上了。”
尹尔仲突如其来的话,让刘星星长吐了一口气。“是的,你看见他了。”
尹尔仲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实际上刘星星送史海还有另一个想法,就是打算去银杏村找找五年前遗放在那里的孩子,她不想让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把孩子放在一户人家门口之后,就悄无声息的走了,走之前她把尹尔仲送给她的黑色十字架戴在了儿子脖子上了。她这次在村里找了几天儿子,但从村里相龄孩子那里,她没有找到孩子,那些孩子脖子上没有一个带黑色十字架的,黑色十字架是她寻找孩子的一个主要的记号,但还有一个重要的特征在那些孩子身上也没有发现,孩子刚出生后不久,孩子手腕上被一只蚊子叮咬感染化脓了,她用烟头的火给小孩消毒,小孩手腕留下明显烫痕。刘星星没有找到孩子,是因为孩子根本就没有住在村里。
尹尔仲这次去银杏村有了一个另外的发现,在村外西边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发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池塘,以前尹尔仲住在这里的时候是没有的,池塘出现在陡峭的山下,那座山这里称之为拦妖山,拦妖山地处银杏村的西边,纵横南北形成绵延几千公路的山峦,山那边常常响起奇怪的声响,银杏村的祖上说那边有妖孽作怪,幸好苍天有德,让这里有座高入云霄的山峦挡住了作怪的妖孽,拦妖山这个伟大的名字就是这样诞生的。在拦妖山附近还供奉着不知死于何年的一具遗体,端坐在银杏树制成的神龛里保佑着村民平平安安,村民每天拿些好吃的东西供奉给保佑他们的遗老。
在拦妖山和遗老神龛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池塘,池塘里生长的一些还没有开花的绿色的荷花叶子。
在池塘里尹尔仲发现了一件惊奇的事情,一个裸体小孩坐在池塘的水皮上悠哉悠哉向池塘岸边飘来,手中拿着一个横笛不时的传出清新悦耳的美妙之音。在接近岸边的时候,小孩身下似乎有个什么东西托起他离开水皮,小孩站在托起他的什么东西的上面。
好奇心驱使尹尔仲向岸边走去,他正在走的时候,池塘里平静的水突然惊起无数水花,看到一些巨大的黑乎乎的东西从水中跃出,着实让尹尔仲吓了一跳,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是庞然大物的鳄鱼。小孩站在托起他身体的东西也是巨大的鳄鱼。那水中的鳄鱼一定是发现尹尔仲向池塘走了过来,才从水中跃了出来,把托起小孩的鳄鱼围在了中间。小孩轻轻的吹起一首尹尔仲似乎听过的摇篮曲后,那些围绕小孩的鳄鱼缓缓散去。
尹尔仲惊魂未散时,鳄鱼上的小孩腾空而起落到尹尔仲跟前,他先是去遗老神龛傍拿了些吃的东西,递给尹尔仲,尹尔仲说声谢谢,说自己还不饿。那小孩开始吃起了东西,尹尔仲看他吃东西时候,看到裸体小孩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黑色十字架,那是他送给刘星星的礼物。
尹尔仲似乎明白些什么,“孩子你怎么不在村里啊,这里多危险啊。”
孩子很奇怪他的问话:“在这里,要比村里好多啊。村里还发生过一个哥哥在夜晚被鬼魂撕碎的事情呢。而这里就没有出现过啊。”孩子很天真的回到他。
“你不拍鳄鱼伤害你啊?”
小孩马上回答:“不会,不会,他们每天带我戏耍,他们从不欺负我,不像村里大人总打孩子。”说完横笛吹了一下,一条鳄鱼从池塘中飞跃过来,抬起上半身依偎在小孩身边,小孩用手抚摸着鳄鱼的头,“你看他们多乖啊。”孩子厚厚的嘴唇露出开心的笑声,那厚厚的嘴唇简直就是刘星星嘴唇的翻版。
“你在这里除了和鳄鱼戏耍,还干什么啊。”
“还有就是每天鳄鱼托着他到那边山根底下。”小孩说到这里,回身指着池塘那边的拦妖山说道:“我想打通那山,看看那边的妖精到底是什么样的。”
尹尔仲知道那边发出的声响不过是海水冲击那边的山所发出的巨大声响而已,越过这座拦腰山就是通向西边蔚蓝色的海洋。但尹尔仲在这里始终没有说过,关键是这里生活的人们早已经是固定在一个模式之中了,接受一种新的说法,比要他们的命还要难,即时不要他们的命,也一定会要破坏他们生活方式的尹尔仲的命。
那天尹尔仲和那孩子玩了很长的时间,离开孩子之前他抱了孩子好长好长的时间,分开时他对孩子说句:“你会打通那山的,你会看到那边的‘妖精’的。”临走之前尹尔仲想过把孩子带走,但他知道自己未来是难以预料的,交给刘星星他还无法把握她的受伤心灵能否恢复正常,在无法判断的情况下,小孩也许生活在鳄鱼群里要比生活在人群中要安全些。
尹尔仲在依依不舍地要离开赤身裸体的小孩时,把身上穿的一件灰色的皮夹克想给那个孩子。
但孩子没有要,他说:“这地方穿衣服是一种累赘,在这温暖如春的地方,不用衣服来掩盖身体,本来就是赤条条来的,何必在给他一层人为的包装呢,人的本身就是大自然赐予的最美丽的杰作,我们何必画蛇添足呢?”
孩子一席话把尹尔仲吓了一跳,这哪是孩子啊,这不是哲学家吗。惊异过后的尹尔仲一撒手把自己的衣服抛向了一边,想从此在这里与这赤身裸体的孩子过一种最自然最原始的生活,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挥挥手告别,不带走天上一片云。但他现在不能,他的心愿还没有完成,他捡起抛在远处的衣服,离开这温暖如春的地方,衣服还是要穿的。
在北方这个季节是乱穿衣的时候,但通常人们会多穿些,就是穿棉大衣也不会显得太热的,但银杏村在北方确实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这地方几乎是四季如春,造成这里出现这种状况的原因,是因为在西边拦妖山相对应的东方那边有座三千多米高的穷士山,而且是北方最大的一座火山,据银杏村里的长老说他的爷爷的爷爷曾经看到过火山喷发,喷发时把天空的云彩都烧着了,整个天空火红火红的,长老说这话时,用手去捂自己的脸就好像穷士山喷发了烤得他的脸受不了似的,不过长老说火山喷发时脸真像是被火考得似的,那脸通红通红的。不管怎么样说,尹尔仲在银杏村里生活了那么多年还是没有看见过火山的喷发。但这里受火山下熔岩的影响下,那里蕴藏着巨大的热能,这种热量渗出地表,所形成的地热蔓延到银杏村这附近的地方,这里就自然形成了热带气候区及一年四季如春的景象,这也是这里为什么会生长大量的被考古学家称之为活化石的银杏树的原因了。
如果这里不是一块还没有开垦的处女地的话,这里的最原始的银杏树估计也会成了大炼钢铁的材料了,好在当时官方还没有发现这里是有人居住的地方。不过还是被袁茅之发现了,在他刚开始回国后不久因说不清与史海父母的关系,被打成了里通外国的特务,为了活命,在逃亡中发现了这个神奇的地方,后来把史海、尹尔仲和自己的儿子都偷运到了这里,一家不同姓的人在银杏村里逃过了那时一劫。银杏村成了他们患难与共的第二故乡,不管这里多么落后和原始及野蛮,但他们没有忘记这个没有开化的地方
离开银杏村,他向袁园做了一下交代。
袁园后来在出事前直接或间接的照顾着这个孩子。
“我这次去,真的是想看看孩子,但我没有找到,你真的看见了。”刘星星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地问尹尔仲。
尹尔仲没有说话,向她点下头。
刘星星走到尹尔仲身旁抱住他,用厚厚的嘴唇狂吻着尹尔仲,她那死去的激情似乎再一次燃烧起来。 ( 冷万宝:[六四征文]血色铁城·(长篇小说·之三十) 全文完博讯www.peacehal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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