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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天后,穿着一身棉衣的韩流与章鸣刚从小牢里走到门外,眼睛就有些不适应外边的光亮,俩人不约而同的眯起眼睛望着刺眼的天空,那感觉就像长久生活在黑洞里冷丁走到外边的感觉一样,俩人不由自主手捂住眼睛,因为即使闭上眼睛也会感觉到强光的刺激,只好用手捂住遮住外边的光亮,自己捂住眼睛往前走了一会,脑门开始冒出了热气,脸上的汗珠开始涌出滚落。号里号外的温度真是天壤之别,里面好像是北极感觉,外边非洲的感觉。在北方这个时候也是该是酷暑季节,在这炎热的日子里,俩人衣装还停留在冬季里,冬天里穿裙子可以美丽冻人,但夏天穿冬季的服装,就如同韩流在钢铁厂炉前工作时的汗流浃背的感觉差不多。俩人转过身来背对阳光,是为了让眼睛在他们脱下棉衣不受正面阳光的照射。俩人只能脱下棉衣,棉裤还得穿着,俩人穿的棉衣棉裤,是几天前有一个看管他们的狱警让协助看管小号的刑事犯扔给他俩人的,小号里存放的破旧的棉衣裤估计是在他们之前在小号里关押的人扔在里边的。脱下棉衣后,韩流无意中看到章鸣身上露出的一部分,肋条明显凸显出来,韩流下意识地摸了自己一下肋条部位,不摸不知道,明显与章鸣没有什么区别,大脑的昏眩,走路都发飘,这无疑在这漫长的四十二天里留下的杰作。
在小号关押了四十二天,被解除禁闭之后,骨瘦如柴的韩流与章鸣回到了监舍,但他们俩没有直接回到教导大队的一中队,而是去了教导大队的二中队。二中队最初是专门为一中队设立的,二中队的正规名称叫矫正队,其本意就是针对一中队所谓不服从改造的政治犯设置的另一强化改造的地方,只是由于来到这里的政治犯没有预期的那样多,在这里被更加严厉监管及改造的人员就不仅仅是政治犯,而且还有刑事犯,这样反而增加了政治犯在狱中生活的困境就更加艰难了。
韩流与章鸣来到这里时,史海、安福兴,还有柳刚等人已经先到了这里。他们从医院或严管队回来后,并没有回到一中队,而是到这里进行所谓的矫正。
矫正队的特点正如政府安排管理政治犯的刑事犯人的头领(管事犯人的头)王连生,在给政治犯开“改造”会时说:“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监狱中的监狱。”言为之意,谁一旦进到矫正队这个地方来,就是一只凶猛的老虎也会成为一只乖乖的哈巴狗。政治犯到了这里就等于每人的身体就像被捆住一样,可以让人任意践踏。
先介绍一下矫正队的人员的概况:在矫正队里有三种人,一种是政府安排的所谓的管事的犯人,这一些管事的犯人多数是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
管事犯人的头领王连生是一名被判死缓的杀人犯;庞宪文在沈阳八十年代被称谓“杀手”,因团伙多次作案和杀人,被判死缓;吕奉刚因抢劫银行被判死缓;叶百灵抢劫被判十五年;赵建抢劫被判十五年,以上这些刑事犯组成负责管理被矫正的人的日常事务。另一种人是监狱认为有反改造行为的犯人,如在监内无恶不做而又有逃跑行为的刑事犯人王伟、李明(俩人后来都留在矫正队里管理其他被矫正的人,在监狱里往往存在着这样一种现象,对无法管理的刑事犯人,往往给予非常优惠的政策,这样的结果,一方面让那些蛮横无理的刑事犯有所收敛,另一方面利用刑事犯的恶性为管理监狱起到服务的作用,这可能是共产党的“以恶对恶”的理论,在这里活学活用的结果吧。但这种以恶治恶的监狱管理方式,真的会有长治久安的效果吗?稍有一点心理学常识的人都明白,人在某种被压制情况下,会产生一种逆反心理的,这种心理状态一旦释放,所造成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狱中出现的杀人等现象,就是最好的例证。还有私自向前来视察的上级领导含冤的刘荣威,后成了精神病,以及总要寻死的王长江等刑事犯人。再一种就是被监狱认为有反革命行为的史海、韩流、柳刚、章鸣、李静娥、司伟、李杰等政治犯,后三人是在政治犯罢考后的当天晚上就被送到矫正队进行“矫正”的,后面这些人——政治犯到矫正队来,全由刑事犯人负责矫正和其他的日常事务。
在矫正队里被矫正的政治犯,每天的状态是这样的:每天早晨五点三十分起床、吃饭、收拾卫生,六点开始坐小板凳遭受体罚和继续对被矫正的人进行“洗脑”,一直到夜里十点,中间吃饭时,依然是坐在原地方吃饭,中间解手时间是上下午各一次。一天坐下来,各个几乎是腰酸腿痛,走路腰跟断了似的,都不敢用劲走路,而且又不断的受到刑事犯的刁难,不时抽考某个政治犯背诵《规范》中的某一条款。刁难的事情,常常让政治犯预想不到,有一天,柳刚出去解手,正赶上章鸣被刁小天找去训话,在回来去厕所时,俩人正好碰上。看押柳刚解手的犯人,向王连生报告说:柳刚与章鸣在厕所里密谋什么。当时王连生只是看了柳刚和章鸣一眼也没有其他什么反应,就睡觉去了。
在此之前,章鸣因上厕所就出现了一次让人气愤的事情,有一天,在解手的时间到来时,章鸣要去解手,正赶上管事的刑事犯人不知去向,其他管事刑事犯人在睡觉,章鸣在左等右等管事的刑事犯人没有回来的情况下,俗话说活人不能让尿憋死,章鸣便独自一人去解手。回来时正赶上管事的刑事犯人叶百灵回来,看见章鸣没有跟他打着呼就出去了,顿时火冒三丈,上去就对章鸣一顿拳打脚踢,打完之后,就让章鸣弯腰大头朝下屁股撅着,连午饭都不让吃,长达三个多小时直到他一头栽到水泥地上。
厕所似乎和章鸣有仇似的,总是和他过不去,上次去厕所发生的事情还没有过去几天,今天又遇到了厕所事件。好在这次刑事犯人还算大度,没有把他们怎么回事。可是,不过到了后半夜时,在政治犯睡着时间还不算太长的时间时,睡足的王连生起床了,他让一个值班的刑事犯人把矫正队里的政治犯都喊起来,不让穿外衣,每人穿着短裤坐到小板凳上,然后给柳刚、章鸣每人一张纸,让俩人写出白天在厕所里密谋的事情,并开始夜审柳刚、章鸣,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审出什么结果,就让柳刚、章鸣光脚站在水泥地上,让其他几名政治犯依旧坐在小板凳上,然后王连生叮嘱管事的刑事犯人看着政治犯,不要让他们动一动,自己就到在床上去睡觉了。几名政治犯站着或坐着一直到早晨五点三十分,也就是到了矫正队起床的时间了。
本地发大水,矫正队要政治犯捐款,当时司伟被管教找去训话,没在监号。等到晚上,王连生带着管教李银龙气势汹汹地闯进矫正队,直奔司伟跟前,劈头就问:“你为什么不自愿捐款?”
司伟一脸茫然说道:“不知道捐款之事,”司伟话还没有说完,王连生上去就照司伟的下巴就是两拳,“别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李中队长对司伟厉声说道:“把手放下,站好。”李银龙是教导大队矫正队中队的中队长
司伟把手从嘴边放下,嘴角的血还没有被手擦尽。
“不是说自愿捐款吗?”柳刚从旁边插嘴说道。
李银龙不满地瞪了柳刚一眼说:“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监狱中的监狱,在监狱里,只有命令,根本就不存在着什么自愿。念书真不知道念到什么地方去了,不会是念到狗肚子里了吧,一点规矩都不懂。”说到这里又转头冲着司伟高声喊道:“你他妈的捐多少?”
“别人捐多少,我就捐多少。”
“你现在能和他们一样吗,你必须多捐一份,以此证明你有矫正错误的决心。”
每天夜里十点钟睡觉,即便是睡觉时间到了,你也别想安宁,刑事犯人不是把电视声音开的很大,但电视不允许政治犯看,让他们睡觉的脸必须冲着看不见电视机的方向。按规定电视每天十点一律关闭,但这个规定对政府信任的刑事犯人无效,就是几名管事的刑事犯人坐在一起穷侃他们过去的“丰功伟绩”,几乎每天短侃到后半夜二、三点钟,长侃到起床时间。
在矫正队里的政治犯要受到双重的改造,不像刑事犯人直接受政府人员管理,而政治犯除受政府的“改造”之外,更多地要受刑事犯的“改造”。这也许是中国监狱管理政治犯的一大特色吧。
除了刑事犯对政治犯层出不穷的刁难外,对于政治犯“五、二九”那次罢考事件,郞国平始终是耿耿于怀、伺机报复。
有一天,郞国平在给在矫正队被严管的七名政治犯开会时说:“你们不是罢考吗,那么,我就让你们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别人考试六十分算是及格,但是你们几个必须最少达到九十八分才能算合格,每个人至少合格十次,才能结束矫正回到一中队。”郞国平讲完话之后,刑事犯人就按着他的指示,三、两天让政治犯口答一次,三、五天发一张考卷,让政治犯笔答一次。
在七月中旬过后的一天,晚上六点钟,突然把他们七个人集中在一间屋里,说要考试。卷子发下来一共十道题,九道是灌输关押人员有犯罪意识方面的题,另一道题是有关天朝长得像癞蛤蟆似的大首领在“七、一”讲话的指导思想是什么,见他的鬼,鬼才知道长得像癞蛤蟆似的的大首领在“七、一”讲什么鸟话,而且那个期间,韩流和章鸣还在小牢里关禁闭呢。很明显这是政府又在寻找借口,对他们进行迫害。考试十道题,每题十分,而要求他们达到九十八分才算合格,就算他们把九道灌输犯罪意识的题一字不错地答上,每人才能得九十分。另外一道题,他们几个人是闻所未闻,在监狱里,政治犯看不到电视(在矫正队里的政治犯能被动地听到电视一些内容,但刑事犯不看有关新闻内容的节目)、听不到广播,就是官方的报纸,他们也看不见,而且韩流与章鸣才从封闭的小号刚回来几天。在他们即不了解外界的信息,也不知道癞蛤蟆在“七、一”讲什么鸟话的情况下,你不答,他说你是抗拒改造,你答不知道题的内容,肯定是风马牛不相及,政府就趁此上纲上线。出题的本意,很明显,可见无论是你答,还是不答,都是错的。既然是错的,那好……,柳刚在考试卷上答道:“如果想要迫害政治犯,不必用这些雕虫小技,直接了当的来。”果然不出所料,他们几个人的考试没有一个人是及格的。当晚他们几个人都不同程度地遭到郞国平、李银龙等人的电棍电击,并且又罚他们坐了一宿冷板凳。
事后过了很久,当柳刚父亲比其他政治犯提前几天获得柳刚在这里关押的来探监时,柳刚向父亲讲述了到这里之后的遭遇,柳刚的父亲愤怒地谴责郞国平虐待政治犯的行为。
郞国平不以为然地拍着柳刚父亲的肩膀说:“老柳,你也是当警察的,监狱里的情况,你不会不知道。古今中外的监狱,你听说过不打人的监狱吗?话又说回来,我们这样做,还不是为了挽救你的儿子吗。老柳,你该和监狱进行合作啊。”
柳刚的父亲告诉郞国平,电棍是不允许滥用的。
郞国平听了柳刚父亲的话大笑起来,然后说:“老柳,你说电棍不用来电人,那么我们国家生产它干吗?干吗还花外汇进口呢?”
柳刚的父亲说:“那还发你枪呢,你怎么不用?”
郞国平听了柳刚父亲的话后,露一脸严肃的样子:“老柳,我怀疑你是不是中国的警察,谁说发枪不用,镇监时,少枪行吗?罪犯逃跑时,少枪行吗?”郎国平话说得没有错,少枪是不行,在这些外省的政治犯刚到这里时间不长,狱里组织文艺队去其它监狱庆祝党的生日七十周年文艺汇演,在演出回来的途中吃饭的时候,文艺队中两名刑事犯人趁机逃了出去,但几天之后一名被子弹打成血葫芦的刑事犯人被带回监狱放在监狱大院里暴尸两天,七月流火,腐烂的死体几乎被苍蝇埋葬,这种场面在狱中在关押人员心理还是起到一定的恐怖作用的。枪的作用是不小,史海也是枪的受害者,为此几乎废了一条腿。从郞国平的讲话里,不难看出支配狱政管理的指导思想是什么,从另一个侧面也是中共奉为瑰宝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理论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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