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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车虽然把史海从被关押的看守所里带了出来,但他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了那里没有带了出来。人一旦经历过那地狱般的生活之后,人的记忆力是很难摆脱掉那阴森可怖的境遇,那个记忆中的世界,阳光是很难照射进去的。
二十二个月前的那天晚上,他被看守所的警察带到那长长的幽暗的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监道上,走在监道上如同行走在隧道之中,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也许是史海身体有些虚弱的原因,在监道里走了不远的路, 就有些气喘,进来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处于疲劳中,没有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再加上吐血,还有夜晚的审讯,此时的身体确实是有些糟糕。
那监道很长,他仿佛是走了一生,时间对于每一个人不同境遇的人而言,时速是不一样的。不知看守所的监道有多长,史海在一个黑漆的铁门前停了下来,前面的警察用钥匙把铁门的大铁锁打开,铁门被里面的人拉开,拉门的声音在寂静的监道里显得声音特别大,而且也特别难听吱吱扭扭的,那声音就像泡沫蹭玻璃时发出的。开门的警察打开戴手铐的人手铐,“进去。”被打开手铐的人进了进去,随后铁门又发出吱吱扭扭的难听的动静,前面的警察把门锁上。然后往前又走了很远的一段监道,警察打开一个黑漆铁门的大锁,和刚才打开的程序差不多,铁门在发出难听的动静下打开,史海后面的警察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也没有说什么,史海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是警察无声的暗示什么,还是自己的生活将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史海闭了一眼睛了,似乎是要适应一下这非人的生活条件,他向前跨了一步,走进了牢房。身后再一次响起了难听的动静,随后咣当一声牢房的铁门关上了,并同时听到了稀里哗啦的上锁的声音。
屋里的灯很昏暗,尽管外边已经是天大亮,但窗外看不到天空,窗外的不远处的高墙挡住早上的阳光,外边的阳光照射不到牢里,牢里的光显得特别的不足,刚一踏进牢里,史海的眼睛还真有些不适应,屋里的状况在他眼里是模糊的。
“往里来,”里面传出一个说话的声音。
史海向前迈了一步,但赶紧缩了回来,吓了一跳,他一脚好像踩上棉花包似的,很软的感觉。他低头细看一会,地上躺着竟然是一个人,那人刚才被他踩一脚。
在史海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时候,身后的门眼传来一个声音而且声音很大,“操你们妈的,这个人不能给我捅咕。”听声音感觉是那个刚才用手轻轻拍打他一下肩膀的那个警察。听到这个粗野的声音,史海好像也明白一点什么,他知道刚走进去监狱可能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但从刚才警察说话的方式,从另一方面感觉到进到这里的人,恐怕已经不再是人了。
在警察声音消失不长时间,就听监道里传来“救命”的呼喊声,听声音好像同他一起带到牢房的那个戴手铐的人。
“往里走。”
“前面躺着人怎么走,”地上躺着不是一个人,而是差不多有七八个人挨着躺着一排,几乎塞满了号内的过道上。
“踩着他们身上过去。”
“不是开玩笑吧?共产党人可以踏着烈士的血迹前进,我们是不是不可以超越他们踏着活人的躯体前进啊。”史海有些疑惑的问并半开着玩笑。
“少废话,让你踩你就踩。”
史海听那人说话是认真的,共产党说自己最讲认真二字,没有想到被关押这里的人也是挺讲认真的人。于是史海就按着他们说的向前迈开了腿,但他希望从躺着人之间的缝隙中过去,但躺着的人之间真的是没有缝隙,几乎是严丝无缝。史海真的是踏着躺在地上的人身体上过去了,来到里面一小块的空地上停下,前面也不能走了,无路可走,前面是一个破床单子挂在墙上,一股刺鼻的味道从挂在墙上的床单后面传了出来。
“你在这躺下吧,等起床后再说。”屋内一个人告诉他。
史海指着脚下的地方,问:“躺在这里吗?”
“那你说躺在那里啊?宾馆里舒服,你能去得了吗?”
史海觉得那人说话还是有道理的,没有说什么就坐在只铺一个破床单的水泥地上。
“没有到点,不能坐着,躺下。”在史海旁边躺着的人在提醒他。
史海躺在水泥地上铺着的一块湿漉漉的破床单上,很快刚才那种怪味又从挂在墙上的床单后面出来了,这次他感觉出了那是一股骚臭气味扑鼻而入。此时的史海眼睛还不太适应这暗淡的牢里,他躺着的地方正是号内厕所的门前,不过厕所没有门,用一个挂在上面的床单遮掩着,史海的手几乎都能碰到那挂在厕所门口上的床单,而躺在身下的床单的下面不仅是湿漉漉的,而且还特别的有股异味。那湿漉漉的地方显然是撒尿的人溅上去的,在牢里有的人是可以站在厕所边的铺板上,掀开挂在厕所上的床单,直接往里撒尿的,不用进到厕所里方便,所以站在铺板上的人直接往里撒尿时,不可能都尿到便池里,有一部分就撒到了史海躺的地方上,地上湿漉漉的并不是水,而是人的尿,躺在那个地方的人闻到骚味就在所难免了。不过后来史海才知道,并不是谁都可以站在铺板上撒尿的,只有牢里的牢头狱霸才是可以的,好在史海只是在那里躺了一个早上,当天晚上他就可以在铺上睡了。
史海当时由于进去之前根本没有好好休息,所以那时也顾不了那些些了,和衣躺在了地上,睡意马上就侵袭了上来了。
然而就在史海刚感觉睡着的时候,一阵惊天动地的声音把他惊醒了,是楼道里急促的电铃声响,随后屋里乱哄哄的声音:“赶快起来,快、快,叠好行李。”
“你站起来。”
史海还没有搞清状况时,好像有人踢了他一脚,但用的力气不算太大。
这时铺板上的大多数人都光脚跳到了地下,挤在了一起。
铺板上几个人在快速的叠着行李,把叠好的行李摞放在靠墙的中间处,等行李叠好,就听到有人在喊:“上铺板坐好。”
喊的声音未落,地上的人除了史海,还有两个人收拾晚上睡觉铺在地上的东西外,其他的人都上了铺板上分成两排齐刷刷的坐好了。
“你靠一边坐着。”史海按照号内的人指着的地方,脱鞋上去坐在那里。
牢房的面积估计不到三十平方米,长是六米,宽不到五米。牢里过道两边分别是铺板,过道靠东边的墙处隔出一个厕所,厕所两边墙各有一扇是铁窗,铁窗外边不远几米处是高墙电网,铁窗外边上面延伸的楼板是楼上牢房的过道。由于铁窗上面楼板的延伸加上不远处的监狱高墙,阳光为此根本照射不到牢房里,除非到到铁窗前,能看到高墙与延伸楼板之间的一线天。这是牢房唯一能见到的一点阳光,当然是能到铁窗跟前的人,但在牢房大多数人是不被允许到铁窗前的。
牢房最初设计每个牢里关押十八个人,史海被关押的牢里关押了五十多名未判决人员,牢里关押人员最多时达到七十多人。每面铺板上本应该睡九个人都不算宽裕的地方,有一面铺板上平时要安排睡三十多人,睡觉的时候躺在铺板上的人是不能平躺着的,必须是侧身躺着而且是不能选择方向的,睡在铺板上的人是一颠一倒——就是一个人头朝上,另外一个人头朝下,除了靠在铁窗前的墙上的人手是闲着的,其他每个人的双手都要抱着前面人的双脚,三十多人就这样紧紧抱在一起,人贴人的在一起睡觉,等这些人躺下后,值班把三四床被横盖在他们身上,这种刀鱼似的睡法解决了牢里人满为患的大多数关押人员的睡觉问题。
另一面铺板上睡觉的人相对要好些,只睡十几个人,但牢里的号长与牢头狱霸的待遇就非同寻常了,他们四五个人每人差不多要占正常一个半人睡觉的地方,剩下的地方给牢里几个伺候他们日常生活的人,如给他们打饭、准备洗漱用具、洗衣服的人。
另外还有十几个人睡在过道的水泥地上,不是牢里什么人都可以睡在地上的,有的和号长或牢头狱霸关系好的人才可以睡在地上的,但地上也是分好坏地方的,靠牢门近的地方算是好地方,靠里边厕所的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睡在那地方的人通常是得罪号长或牢头狱霸的人,或是他们看着不顺眼的人。睡在地上好地方人可以不用刀鱼睡法起码可以翻身或平躺着,但有时牢里人满为患的时候,睡在地上的人待遇就可能会不好的,睡觉时候也会拥挤得严丝无缝的,史海早上进来的时候正好赶上牢里严重超员。
夜里在铺板上睡刀鱼姿势的人一旦被人挤了出来躺在了其他人身上,这好办,夜里值班的人会上铺板上踩着那些“刀鱼”,把那个被挤出的人踩下去。牢里平时五十多人晚上基本是这样安排,特殊情况下牢里再增加二十几人的话,每个地方在原基础上费些力也就解决了。
牢里除了号长和几个牢头狱霸不坐板之外,其他人员通通坐板,两边的铺板差不多坐满了人,每面铺板各坐两排人,每排坐着十二人左右,牢里铺板上坐着四排人,坐板人的姿势是有严格要求的,要做到背挺直,头端坐而且眼睛要目视前方,坐在前排的人目视前面的墙壁,坐在后排的人要目视前排人的后脑壳,这样的姿势在前期时间里每天要坐十个小时以上时间,早上六点起床,几分钟叠好行李后马上就坐,到七点吃饭时间,吃饭半个小时时间,七点三十分开始到中午十一点半继续坐,然后下午一点再坐到四点,半个小时吃饭,四点半到晚上九点睡觉前继续坐。这样一天下来,牢里大多数人一天坐板要有十二个小时之多,午休一个半小时。
后来有个人无法忍受这里的非人待遇,夜里在厕所里自杀了,午休时间被取消了,并改成了坐板时间。取消的原因,据说是让牢里的人没有休息时间产生杂念,坐板时间长,累得没有精力想其它问题,这样牢里就可以少出这样的事故。
在号内大多数人坐板的同时,有一个人在屋里的过道上来回走了好几分钟,这个在牢里过道来回走动的人,通常是管号的管教安排的号长,或者是管教安排的值班的。管教安排牢里的号长或值班的人员,他们在牢里行动基本是自由的。但这些人基本上是牢头狱霸。当他们其中一个人在号内过道上来回行走的时候,屋里特别的静,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不一会脚步声停止了,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史海感到坐在身边的人有些紧张,身体紧缩着。
“昨天晚上谁没有打着呼去厕所了?”过道上人说话很慢,但音调很冷。
随后一个人从铺板上跳下地上。“对不起,力哥,我看你睡着了,就没有敢打招呼,怕你醒来。”
“你他妈的这不是害我吗,值班能睡觉吗?你这样说,要是让管教知道了,我不得挨收拾啊。你说怎么办?”
跳在地上的人光着脚,走到叫力哥的跟前,然后九十度大弯腰,力哥二话没有说,用胳膊肘砸那人的腰眼,每砸一下,那个人发出一声闷声。每砸一下,那人都不自觉的往地上瘫一下。
史海看到那被打的人,脸上的大颗汗珠直往地上掉,“告诉他下次注意不就行了吗,人这样打会出问题的。”史海看着不忍就对那个叫力哥说道。
那个叫力哥的看了他一眼,更加用力的去砸那个人。那人直到砸倒在地上,嘴里还一个劲的说:“力哥,我错了,下次一定注意。”
那个叫力哥的人此时也是满头大汗,也许是打累了,停了下来。
铺板上跳下两个人把地上的人扶到铺板上坐好。
那个被打人上铺板坐好后,回头刚说了句:“谢谢力哥。”就仰面从铺板上栽倒在了地上。
“你他妈逼,胆肥了,敢在这里装癫。”那个叫力哥的,过去就照他的脑袋踹了几脚,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只是哼了一声就不动了。随后从铺板上跳下两个人把倒在地上的人拉进了厕所里,一直到半夜里,牢里有人通过铁门上面的小窗口向监道里大声呼喊:“报教,报教,牢号里有人在厕所里摔倒了。”报教是看守所里报告管教的简称,号里如果出现什么情况时,号里就会向监道里呼喊“报教”。报教喊了数遍后,楼道远处传来了“等着”两字的回声。过了好一会,听到监道里传来由远而近的钥匙板声音,再等了一会,铁门在寂静的夜里打开,一个值班的警察走了进来,门口站着两个武警。牢里的一个值班的未决犯掀起厕所门上挂着的一个破床单,警察走到厕所跟前先看了一眼,用脚踢了身体窝在厕所里的人,看没有什么反应,他弯腰摸了一会倒在地上人的下巴侧面,直起身来,走出牢里,对一个武警说了句“去找两个人来。”又对牢里说道“把门先拉上。”门拉上,他把锁头挂在门上,没有锁上,然后在监道里抽起烟来,等他抽了两支烟后,听到监道传来跑步声,跑步声在铁门口停住后,铁门打开,进来是两个在看守所里服刑的人,两人把厕所里的人抬了出来,那个倒在厕所里的人脸朝下从牢里抬了出去。那人刚被抬走后,号里就有人从铺板上下来,走到铁门跟前蹲了下来,脸贴在门下的门眼往外看,看了一会,然后把手伸了出去,等到手在门外地上摸了一会,把手抽了回来,站起身来走到牢里一个值班的跟前,把一个东西递给值班的,并讨好的说道:“这烟屁不小吧。”力哥接过没有踩灭的烟蒂,没有搭理那个刚才在门眼外边给他摸找管教让在地上烟蒂的人,狠狠的吸了一口,闭上眼睛,好像在享受那口烟给他带来的快感,那个捡烟屁的人眼睛露出贪婪的目光看着吸烟的力哥,用鼻子吸着力哥吐出的烟。
抬出去的这个人再也没有回到这个牢里,后来听说这个人死于“躲猫猫”。
躲猫猫是几个人或更多的人玩的一种游戏,其中玩的一个人被一块红布蒙上眼睛,去抓一起玩游戏的人,抓到谁,谁就成为下一个被蒙住眼睛的人。“躲猫猫”死法可能就是被蒙住眼睛的那个人在追抓过程中撞到什么地方倒毙而死了。
监狱几乎是一个人性退化,而兽性增长的地方,在这里人为了生存几乎回到原始状态中,弱肉强食差不多成了这里的规则,对这里的人来说,要不是狼,要不是羊,但狼有可能会退化成羊的,而羊在这里永远是羊,羊的生命是没有保障的,这也许是为什么外边的人会常常能听到监狱里一些离奇的死亡现象,如“躲猫猫死”、“做恶梦死”、“从床上摔下死”、“洗澡死”、“睡姿不对死”、“鞋带自缢死”、 “躲猫猫死”、“睡梦死”、“躲猫猫死”、“睡梦死”、“上厕所死”、 “摔跤死”、“发狂死”、“妊娠死”、“证据不足死”、“喝开水死”等等五花八门的死法。不要以为这是杜撰的故事,这是现实中发生的真实的有据可查的事件,而每一起事件背后无不隐藏着不可告知的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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