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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侧面的门开了,门的那面很暗黑黢黢的好像一个黑洞,黑洞口处先有一点亮光闪烁,坐在旁听席上的韩流母亲曲雅坤很快看到亮光闪烁的后面是自己的儿子,那亮光闪烁的东西是扣在儿子手腕上的手铐,韩流从昏暗的洞口走了出来,他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便服上衣,下身穿了一件白颜色的裤子,开庭前通过一个好心的管教给家人捎信,特意要了一套这样的衣服为开庭时用,妻子明白他的用意,在开庭前托人送给了他。韩流仰头看了一眼法庭棚顶上明亮的灯光,可能是那棚顶太高的缘故,棚顶上明亮的灯光却照不亮整个法庭,法庭的空间还是给他有一种暗淡的感觉。在暗淡的大厅里他看到了咬着下嘴唇的妻子李香君和她旁边的母亲,他第一次进来的时候由于对法庭里的格局不太清楚,所以对坐在旁听席上的家人几乎没有来得及细看,匆匆进来,匆匆出去。这一次他仔细看到家里人,看到了母亲,母亲的头发在他被捕前还是满头的黑发,但现在如同电影《白毛女》中躲在深山里的雪儿的头发一样的白,那母亲的白发在默默诉说对儿子无尽的忧愁与担心。看到白发苍苍的母亲,韩流的眼珠变得有些模糊、有些沉重,那是从心里涌出的血水悬挂在眼球上,他控制住自己没有让自己的眼睛闭上,一旦闭上,那带血的泪水会从眼睛中涌出来的,他不再看坐在旁听席上的妻子与母亲,带着在灯光映照下亮光闪烁的手铐向审判长那边走去。
在韩流与审判长面对面的时候,法警过来打开手铐,韩流下意识用两手互相揉了几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手铐勒出的牙印似的痕迹。
审判长不耐烦地看了一眼韩流在揉手腕的手后说道:“被告人韩流,我问你,你和史海认识吗?怎么认识的?与他在一起都做了些什么?你简单的陈述一下”
“认识,这话说起话长。”
“简单叙述一下。”
“几年前,应该是八三年初的一个晚上,在我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冰天雪地上躺着一个醉鬼,担心他会被冻死,就想送他回家,但又不知道他的地址在那里,这时史海出现了,我们一同送他回了家,这样就认识了。”
“从那开始,是不是一直持续到被捕之前。”
“是的。”
“是他建议你搞‘民主沙龙’的。”
“不是,搞‘民主沙龙’和他没有关系,是我一手搞起来的。”韩流不希望史海卷入有关“民主沙龙”,自己承担跟沙龙有关系的全部。
“史海在‘民主沙龙’聚会期间提出过‘扫除封建、改造共党、实行民主、建立联邦’十六个字的事情?”
“没有,我不记得有这事情。”
“在‘民主沙龙’聚会期间,你是否被确定为召集人这一说。”
韩流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下,“不过就是一个通知人,通知朋友什么时间聚会而已。”
“被告人韩流,在北京发生动乱和暴乱期间,你是否起草过一个声明。号召铁城市钢铁厂工人上街游行示威。”
“是的,有关呼吁钢铁厂游行示威的东西都是我起草的,不过我认为那是我应该做的。”说到这里韩流沉思了一下,提高了声音说道:“在这里我坚决否认公诉人对我莫须有的指控,首先我所做的都是国家法律允可做的事情。”
“不要泛泛地讲,要用事实说话。”
“我之所以说我的所作所为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是以法律为根据的,国家宪法第三十五条明确规定,中国公民享有言论、结社、游行示威等自由权利,所以说无论是我们之前民主沙龙活动,还是89年期间所举行的游行示威活动都是践行宪法赋予我们权利,那么请问法官大人,我们的所作所为何罪之有?到底是我们在守法,还是司法机关在肆意践踏法律?”韩流说道这里的时候停顿了片刻,目光注视着公诉人的皮包骨条似的脸。
公诉人站了起来说道: “审判长,就被告偷换概念的巧辩如簧,作为起诉机关认为不值得一驳,刑法明确规定他们的行为已经严重地触犯了第一百条之规定。”
“那么请问法官,宪法是不是国家的根本大法,其他一切法律是不是必须得服从它?”
审判长接过话茬说道:“现在是法庭调查阶段,还没有到辩护时候,对被告的法庭调查就到这里,请法警将被告带下去。带下一被告陈默到庭进行调查。”
陈默是政治犯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人,他还不到二十岁,在他刚从侧面那个黑黢黢的门洞里走出来,在法庭里还没有走上几步时,一个法警向他旁边的另一个法警耳语了一句,那个法警转身把刚走进法庭没有几步的陈默又给带出法庭,回到了黑黢黢的洞里去了。
坐在旁听席上的陈默母亲刚看到走进法庭的陈默不知道什么原因给带了回去,就着急地喊了“陈默”一声,陈默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他就回过身来想看一眼喊他的母亲,但在他身边的法警马上把他拽回了门洞里面,随后门洞的门关上了。
站在旁听席的陈默母亲目瞪口呆地看着挡住视线的门洞的门时,坐在审判席上的法官开口说话了:“鉴于案件审理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法庭暂时休庭,一个半小时后再开庭。”法官说完带着合议庭的人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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