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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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收拾行李。”
在寂静的昏暗的长长的监道里传来了看守所中的警察的喊声。
史海听到喊他名字的声音时这一天,已经是在史海站在狱中高墙前,被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的那一年的那一天之后,时间又过了二十二个月之后的一天。
史海知道喊这连他自己都要遗忘的名字时,对他意味着将要离开长时间被砌在墙里的幽暗生活,走出囚禁自己的暗无天日的看守所。
在看守所漫长的囚笼似的非人生活算是熬到了头,但等待他的将是一种什么样生活状态呢?!
黑漆漆的牢房铁门“吱呀呀”发出铁锈般的声音被拉开了,那声音就像用泡沫蹭玻璃时发出的刺耳声音差不多。
史海试图抱着行李走出牢房,但他没有包动行李,由于长期缺少任何有助于身体的活动空间的关押,他的身体已受到了严重的损害,尤其那次越狱时右腿膝盖受伤留下的后遗症,膝盖不能回弯,那条腿走路时是直的,而他现在这条腿肌肉明显畏缩,右腿不仅无力支撑着身体,而且似乎成了身体的负担。
一个有一米八十多个头和曾经练过身手的健壮的青年人,在要走出牢门的时候,成了个疑似残疾人或差不多成了一个虚弱的老态龙钟似的人。
好在喊他出去的警察,就是当初那个夜晚送他进牢号的那个身材挺高的姓程的警察,对他的状况多少有些了解,可能是出于对他的遭遇有些同情的原故,事先喊来一个留在看守所服刑的刑事犯来帮他拿行李。
走出牢门,他踏上了昏暗的长长的监道上,昏暗的灯光下让他身后长长的影子如鬼影般的在监道上拉长延伸到灰暗的墙上随他慢慢的步履晃动,那墙上巨大的黑影仿佛要笼罩住整个监道,好像要把监道变成一个更加黑暗的隧道似的。
史海刚开始进来后没有几天,也是在这条昏暗的长长的监道上,他手腕上戴着手铐,脚腕上拖着脚镣,被两名武警每人分别用一只手扣着他的双手,每人再分别用另外一只手抠着他的锁骨,然后用孩子吃奶的力气推他走出这条幽暗的长长的监道来到了监号外的大墙根前。
那时看守所在灰色的大墙前给他摆了一个要被枪毙姿势,并把整个场景录了像,拿到电视台播放以此制造红色恐怖的气氛,新闻的标题是这样的:《铁城市公安局破获一起以史海、韩流等人为首的特大反革命集团案》。
那天官方单独给他录完像之后,把他带进一个屋子里,把他其中一只手的手铐打开,打开的手铐扣在了屋内的暖气管子上,旁边站着一个警察。
史海扣在暖气管子的地方正好离窗口不远,他半个身体出现在窗口处,院内时不时地有人在路过,偶尔有人往他的窗口望一眼,但几乎没有人特别地注意看他。那些人的面孔都很陌生,不过还是出现了一个他熟悉的面孔,史海皱起眉头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似乎也看到了他,那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说了一句什么,但史海感觉他说的是什么了,虽说他没有听到那人的说话声音,那人脱口而出的话,实际上就是“老师”两个字。
那个人是去年十一月从省委宣传部辞职的汪功全,他走后还给史海来过两封信,说在那里虽说艰苦些,但还算顺利,并说有时间会回来看望老师的。
多半年之后,他还真的回来了,出现在铁城市看守所的院内,当他看到窗口中的史海就停下了脚步。
跟着他的人好奇地看着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史海,他好像明白了怎么回事,好像跟汪功全说了句什么。
汪功全向史海点点头,口中好像在说“老师保重”,就随着他身边的人走了,汪功全走了几步以后,转过身来,双手举到脸的侧面向他挥挥手,在他两个手腕之间有个亮光闪闪的锁链连着手腕上的手铐。
此时的史海知道汪功全也是被拘押了起来,但当时还不知道汪功全在海南做了具体什么事情,估计应该是和学潮有关系的。但他没有想到是他案子本身已经涉及到汪功全身上了,这是他所没有想到的,毕竟他离开铁城市已经大半年多了。
后来他知道还有一位已经离开铁城市两年多的一个人,只因参加过“民主沙龙”活动,但和学潮没有一点关系,凑巧在学潮期间回来办理工作调动手续过程中也被警方给抓了起来,他叫李忠民,过去是在铁城市少年宫里做音乐老师。
史海在窗口望着汪功全的背影还没有消失的时候,随后被带出屋又给他录了一个反革命群体的像,韩流、陈默、梁书豪、黄学锋、李忠民、董梦祥、林语行,还有一些他不太熟悉的人,等等,差不多有二十多人,他们每人分别被两名武警推押过来。
最后两名女武警还推押过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等把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推到史海身边时,其中一个女武警把遮住她脸面的头发给掀到脑后。
史海的心骤然疼痛起来,这个女人竟然是杨帆,她目光呆滞,脑袋不停的摇晃,嘴里还不断地嘀咕着“字哪去了,字哪去了”。史海本能的用手去抚摸着她的脸,他想轻轻擦掉杨帆脸上的污垢,但她对旁边的人没有什么反应,好像对谁都不认识似的。
“把你的手从她身上拿开。”推押她过来的一个女武警用很冷的目光直视着史海,那个女武警目光如果柔和些的话,还是一个挺漂亮挺可爱的一个女孩子。
史海没有理睬那个女武警,用手把杨帆散落在前肩上的长发轻轻的放在后背上。
“你怎么回事,说你没有听到啊?”一个男武警过来猛劲推他胸口一把,当他后退一步时看到史海一双特写似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有一团燃烧的烈火喷向他那冰冷的胸膛。
史海愤愤的看了武警一眼,他可以忍受专制机器残忍对待自己,却无法忍受专政机器肆意虐待一个柔弱的少女,尤其是当这个少女精神状态已经不是正常的状况下。他忽然想起了发生在国民党时期一个的故事,从事共党活动的一对青年男女遭到逮捕并将要处于死刑,临行前这对男女提出在枪毙前举行一场婚礼,国民党政府同意了他们的要求,让他们完成自己在情感方面的心愿。如今这一对因关心热爱自己的国家遭到非法关押的恋人,在意外相见时却连关心一下自己的爱人都被蛮横阻拦。
那次史海回到医院准备继续照顾和护理杨帆时,却发现她已经不在医院了,当时以为是她妈妈带女儿去别的什么医院为女儿看病去了,走得匆忙没有来得及与他打招呼。本打算处理完夏莲的后事,去杨帆家里了解她的状况,但还没有等史海来得及去杨帆家里的时候,史海很快就被关押起来了。从那以后就没有杨帆任何消息了,多少天过后,史海怎么也没有会想到一个精神上都出现问题的女孩子,竟然被政府给野蛮地关押起来了,当他看到杨帆精神状况还是那样的,他的心在隐隐作痛。

(2014/09/12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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