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从小号被解除禁闭后,时间又过了一年半,到了一九九四年六月四日,这一天是民主运动遭到血腥镇压后第五个年头的纪念日。
这一天,几名狱警在走廊不时走动,皮鞋上的铁钉在水泥地上发出声响,早上刁和一个刑事犯人进牢屋把窗户关上,并告诉韩流说:“今天上面来人视察,等来人走后再开。”韩流看了一眼刁,刁把目光移到了别处,走到门口时说了句:“等来人走了,通知你们时再打开窗户。”
来人与开窗之间会成为问题,韩流心里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狱中不希望屋里的政治犯向窗外有什么举动,把政治犯这天可能出现的什么事情限制在屋内。
刁走出屋门之前停下脚步,回身对牢屋里人说道:“今天每个监号的门不许关上。”他也不等谁回答,就走出了监号,在刁小天要走出牢门时,他看到韩流的床上有一张写了不少字的纸,但他只是扫了一眼,并没有回身走到床前去仔细地看一看,他今天希望能保持一天的平稳就行,不想节外生枝,外边有人告诉他说,这里发生的有关政治犯的事情,被外电已经多次进行了报道,并称这里的监狱为“魔鬼监狱”,尽管他不在意别人怎么样称呼这里叫什么,但上面可以默认他们的所作所为,但不希望所发生的事情通道外边去,魔鬼是需要化妆的,上面的不满,难免不让这里狱警做什么事情不由所收敛,所以他也不管韩流在纸上写什么了,在小号里韩流在门上粘贴反诗后,那样惩罚他也没有让他低头,还是躲着点为好,不找别人麻烦自己少麻烦。
刁小天在韩流的床上看到的那张纸确实是韩流没有起床时写的一首纪念“六四”的诗,诗的标题是《勿 忘 的 画 面》,下面是诗歌的内容:
五年脆弱的哀思
没有愈合弹痕累累的身躯
年青生命的一腔腔热血
在冰冷—
在冰冷—
在冰冷—
在冰冷广场下的炼狱里
依然不息
在湍流—
在湍流—
在湍流—
在湍流中形成的血色瀑布
犹如历史上的暴风骤雨
摧毁在血雨腥风里
残存的—
人的尊严的最后一道防线
于是
新的司芬克斯之谜
再一次
从没有准星的枪膛里
走出来
成为人生舞台的主宰
五年的正义之光
没有穿透包围广场的装甲长城
英雄不死的灵魂
在沉重——
在沉重——
在沉重——
在沉重金属履带的碾压下
依然孤独不停的
在挣扎——
在挣扎——
在挣扎——
挣扎痛苦的画面
犹如赤身裸体的普罗米修斯
在严寒的高加索山上
在沉重铁链的束缚下
在残暴老鹰摧残下的挣扎
再一次
象一部重新着色的老影片
披着神圣的外衣
带着镀金的圣旨
在东方黑色的宽银幕上
巡回上演
走廊里传出打饭的声音,韩流没有理会,牢屋里的田晓明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在默默地看着。
每年的这一天,狱中的多数政治犯彼此心照不宣采用绝食的方式来纪念这个日子,他们这样做法,已经是第三年头了,外地的政治犯还没有度完刑期的,到这里已经是度过了三年多的时间了,这三年对这些人本来是他们人生中最美好的华光,但为了信念却不得不在黑暗中度过一个个黑夜。
黄昏来临,这漫长的一天终于将要落下了帷幕。
韩流独自一人走出监号,来到走廊里。走廊里几个狱警分散着在走廊里不同的地方,他们没有问韩流要做什么,只是用目光注视着他,狱警还不会走,他们认为在夜里十二点到来之前,这一天还不算过去,所以说他们不会离开这里的,只是心理放松些而已,这一天无论是那个时期的参与者、知情者及旁观者,还是那个时期的制造者,似乎都没有遗忘掉,不管是掩盖还是装聋作哑,留在人们心中的记忆都不会因为暴风雨的洗涤而被抹掉。
韩流路过史海住的监号,他看见史海站在窗前的背影冲着他。
站在窗前的史海,透过铁条分割的窗栏越过狱中的高墙,凝视着远方那朦朦绵延的山峦,时常在黄昏渐尽时,史海都伫立在布满铁条的窗前眺望,此刻那日照时轮廓清晰的遮天的荒山已成为模模糊糊的一片。但不知为什么,在那样的背景下,他的眼帘会在那模模糊糊的荒山处出现一幢很高的楼宇。在那时刻,他总是情不自禁地向楼宇中的一座阳台处凝视。但又不知为什么每次凝视的时候,那阳台处总是有厚厚的似雾的幕在那里缠绕。他从未曾看见阳台出有人徘徊过,也许是雾的原故。穿过雾的灯光,隐隐约约地映出悬挂在遥远的窗前的淡淡的花格子窗帘。从那花格子窗帘被山谷里吹过来的风儿轻轻拂动的横或竖的曲线中,他总是能感觉出肯尼基那浓浓的悠远的萨克斯《回家》曲调在不断地在阳台上一盆盛开的金黄色的向日葵花周围处徘徊。金黄色的花像燃烧的火焰一样,在厚厚的似雾的幕中燃烧。
有谁知道,他为什么每次凝视那遥远的阳台上会有那样的幻觉,谁能解开一个囚徒的谜。但每一次,他凝视那里时,那感觉很遥远的阳台就会成为他目光中流连忘返的画面:——那燃烧的金黄色的火焰和和萦绕在他耳畔的音乐——那浓浓的悠远的萨克斯《回家》的曲子。
每当史海遥望远山出现的幻觉后,他就想起杨帆屋中窗台上的那盆盛开的向日葵的花开和站在楼下看到她住的屋里的带有花格子的窗帘在柔和的灯光中轻轻舞动,还有窗帘缝隙中那双闪着灿烂阳光的一双让人赏心悦目的眼睛,他思念着杨帆,渴望着在她的眼中度过每一个宁静的黄昏。
五年了,政治犯为了信念依然在专制的黑暗的监狱中度过没有光明的日子里,但他们的内心深处却燃烧着一股熊熊烈火,那火在他的胸膛里不停地冲撞,仿佛要冲破囚禁他们黑暗的牢笼。
韩流没有打扰史海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个监牢里看到陈默蹲在床边正在为一只燕子包扎受伤的翅膀。前不久,那燕子是在大墙下受伤无法飞翔的时候,在放风中的陈默把它捡了回来,经过长时间的呵护,燕子已经恢复了飞翔的能力,就在陈默依依不舍准备让它在今天放飞燕子,重新回到自由天空时,早上狱警下令今天每个监号不许关门后,狱警养的一只猫趁机进屋袭击了这只即将飞出牢笼的燕子。
陈默一边轻轻地给那只受伤的燕子小心翼翼的包扎受伤的地方,一边又情不自禁唱起赵传演唱的那首《我是一只小小鸟》的歌曲: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
想要飞呀飞却飞呀飞不高
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鸟
想要飞却怎么样也飞不高
也许有一天我攀上了枝头
却成为猎人的目标
我飞上了青天
才发现自己从此无依无靠
每次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总是睡不着
我怀疑是不是只有我的明天没有变的更好
未来会怎样究竟有谁会知道
幸福是否只是一种传说
我永远都找不到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
想要飞呀飞却飞呀飞不高
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
想要飞呀飞却飞呀飞不高
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所有知道我的名字的人啊
你们好不好
世界是如此的小
我们注定无处可逃
当我尝尽人情冷暖
当你决定为了你的理想燃烧
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
哪一个重要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
想要飞呀飞却飞呀飞不高
韩流听着陈默嘶哑的声音唱着的歌,看了一眼陈默身边地下的几片没有余温的羽毛,回身回到自己住的监牢里,随手关上门,但在把门关上的一霎那,他转身用力推开牢门,门关上就是一堵墙,他无法忍受自己把自己关在墙内的行为,内心中的烈火让他无法安静囚在在这铁窗内,他像只野狼似的撞开了墙,冲出牢门,穿过阴暗的走廊,纵身跳下楼梯,冲进黑夜里,狂奔到狱中大院的中央处,用手中的镜片划破右手食指,血很快地涌了出来,他用流血的指尖在胸前的白色的背心上写出红色的“六四”两个大字,然后把双手举向昏暗的沉默的夜空,眼睛怒视上苍,“苍天你难道真的没有感知,无视那些邪恶之徒让他们为所欲为践踏人类的尊严及草菅人命,然后还可以心安理得享受人间最为奢华的生活吗?上苍难道你就这样不公平的对待生活在您同一天空下的生活的人们。”
韩流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狱警措手不及,本来以为今天不会有事了,平稳地度过了这一天,多数狱警已经下班回家了,但结果还是出事了。刁小天和剩下的一个值班的狱警急匆匆率一群刑事犯人下楼向韩流奔来,但跑在前面的几个刑事犯人在要扑到韩流跟前时却停下的脚步,那个值班的狱警在后面高喊“赶快把他撂倒”的声音还没有落地时,也到了韩流面前,同样也和刑事犯人一样,在韩流面前停下的脚步,睁大眼睛看着韩流,张着嘴却没有说出话来,高墙上的岗楼中的探照灯投向了韩流。本来狱警刚放松下来,这紧张的一天就要快过去,没有想到韩流会来这么一手,所以对韩流意外举动恨得牙根疼冲过来就好想要狠狠要教训他一番,但眼前的情景让他有些发愣。
岗楼上强烈的探照灯映照下,站在韩流不远处的刁小天和那个值班的狱警清晰的看到他把手中的镜片的尖部对着自己的脖子,而且玻璃尖已经刺进肉里,血顺着玻璃尖处流了下来,还有他手指破处也在流血顺着握着玻璃的手流向胳膊肘处嘀哒嘀哒地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的自由之花在黑夜里绽放。
自由即使是被砌在墙里也会穿透牢笼,会在风雨中,会在宁静的黑夜里,绽放心血滋润的花蕊,在厚重的墙壁也无法阻挡自由的花香,飘向没有遮拦的飘着白云的天空。自由从来都是从梦中走向遥远的地平线,成为眼帘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即使雾霾、沙尘,还有暴风骤雨的洗礼,都无法在人们的记忆中抹去,自由那是生命中的灵魂。
韩流站在黑夜之中,他的手指依然滴着串串的血珠落在地上,他在探照灯的映照下,他周围的黑暗渐渐的退去,落在地上的血珠在耀眼的光芒中依然绽开一朵朵的自由之花。
史海听到楼道里一阵嘈杂声,离开窗前来到走廊里,听完陈默的叙述,就往楼梯口奔去,李维随后跟着他,但楼梯口的铁门已经被关上并锁死,史海在转身去了韩流屋里,打开窗户,天空乌云密布没有星光,监狱大院里在探照灯的映照下,史海依然站在那里一只手在脖子下,一只手指着不远处定格的几个狱警和刑事犯人,大院灯光下死一般的宁静,宁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默,在这死寂般的沉默中,监狱大墙的岗楼上传来清晰的拉动枪栓的声音,与此同时探照灯熄灭,史海感觉那声音在宁静的夜里如同晴空霹雳一样巨响,在巨响中他仿佛又听到淹没在里面的一声清脆的枪响,在沉沉的黑夜中,他好像看到了从弹孔里流出一道血色的光在划破夜色向着韩流冲去……


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