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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闷热的没用风的白天里,史海寻找了很多地方,但没有地方承认拉走夏莲遗体的事情,夏莲的遗体似乎和曾经被枪杀的反革命犯林昭的遗体一样似的下落不明了,被枪杀的无辜者的遗体可以隐藏,但当权者所制造的罪恶,无论是多少鲜血及黄土也掩盖不住的,因为事情一旦发生,那么就会成为了历史。
夜晚路上已经看不到行人了,路上一些树影在昏黄路灯下没有规则的好像在轻轻地徘徊,路上不时有报纸像鬼影似的在车轮带起的风中飘动,看到路上飘动的报纸,不由自主的想起电影《苦恼人的笑》中的一个情节,故事中的记者在给孩子讲《狼来了》的故事时,画面上出现的却是四处乱飞的官方报纸,说是官方的报纸实际上有点是废话,因为在这块土地上公开发行的只有官方垄断的报纸,即使民间有私人印制的小报,结果印制的人结局恐怕是命运多舛在劫难逃。史海在路上看到乱飞的报纸,下意识的想起狼的故事来,那个放羊的孩子由于说谎被狼吃掉了,但如今这报纸还一直的胡乱的飞舞,没有飞到应该去的垃圾箱中。
史海拖着沉重的脚步,在子夜时候回到了家里。家里的灯亮着,他知道一定是清华在等他:“你还没有休息?”
“外边这样乱,我有些不放心,你回来我心里就踏实了。你吃饭了没有?”
“我吃了,谢谢你。”
“那好,你赶紧休息吧。”清华说完就出去了。
听到对面的关门声后,史海坐在沙发上,感觉身体有些瘫了似的,回身无力,精神也有些恍惚。也许是一天奔波的原故,也许是灵魂受到沉重撞击感觉心在流血的原故。另外除了这些,史海一天基本也没有吃饭,刚才和清华说是吃过了,就是不想麻烦她,而且也没有胃口,虽说肚里的三根肠子闲两根半。史海现在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先睡几分钟,他困得实在是厉害,差不多这几天都没有怎么睡觉,除了昨天晚上半梦半醒睡得也不踏实,在加上深夜尹尔仲突然到来,尹尔仲走后,他就再也没有睡着。
他半靠在沙发上,鞋也无力去脱,尽管眼睛都睁不开,但就是无法入睡,脑里乱乱的,眼前不时的出现有人倒下去的画面,耳里不时发出轰鸣的声响以及金属撞击后破碎的声音没有规则的反复出现。
在他好容易迷糊一点似睡非睡的状态下,隐隐约约地听到清华在外屋地里喊着什么,也没有注意去听,以为又是清华丈夫喝醉后在家里闹事,引来清华不满的声音。但后来清华的的声音是越来越大,大得无法让史海安静下来,很快又夹杂着其他的声音传入他早已经是杂乱声音集结地的耳朵里。不过有一种声音好像辨别了出来,有个人在拍打他的房门,他以为一定是清华丈夫追打清华,无奈的清华拍打他的房门来求救。但这不是清华的风格,通常她是能忍则忍,基本不会为这事情麻烦史海。不管怎么说,如此的敲门动静,肯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了。
史海用一只手支撑沙发扶手勉强的要站起来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却从外往里扑倒在眼前,并随着几束强烈的光亮照在眼睛上,而且那光不停的晃动。
“是不是这个人啊?”一个人在说话。
另一个人同时也在说:“没有错,是这个人”。
“你们这是干什么,抢劫啊?”这是清华的声音,“他一个教书的能有什么钱啊,我替他给。”清华不住口地说。
“一边呆着去,少废话,我们是在执行公务。”一个厉声出现了,“再乱说话,抓你妨碍公务。”
“执行什么公务在大半夜的,有什么事情不能白天办吗?”清华的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
这时屋里的灯不知被谁打开了,借助灯光,史海的屋里进来了至少五、六个人,整个小屋几乎被这些人填满了,其中一个人把什么东西插进了电源插座上,屋里立刻像升起了太阳,照的屋里雪亮雪亮的,刺得史海眼睛只能是微睁,同时有一个人扛着摄像机在对准着他不停地录像。
看到这样阵势,史海心里并没有乱,相反还挺冷静:“说吧,你们想要干什么?”问完不速之客后,史海坐在了沙发上,脚前是刚才闯进屋来的黑乎乎的东西倒在地上,那是房门,不知道他们那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把整个房门从门框上给撂倒到屋里来了,这可能就是专政机器威力的显现吧。
“你站起来,”有个人在他面前说道。
“这是我的家中,有什么话你们就痛快说吧。”史海没有目视他们,而是看着被他们撂倒在地上的房门。
“死到临头还不知道呢?”旁边一个人狠狠地冲他说了一句。
那个让他站起来的人,拿了一个东西展现在史海的眼前,“这是搜查证,我们在奉命执法。”
“凭什么要搜查我的家。”史海知道和他们说这话是废话,但史海还是问了一句。
“凭什么,你心里还不清楚吗?”那人很生硬地回了他一句。
“少跟他废话,我们搜,彻底的搜。”进屋的人除了摄像的,还有一个举着自带的太阳灯的人之外,其他的人开始翻箱倒柜的搜了起来,其中有一个人走到写字台前,拉了一下抽屉,没有打开,就对史海说:“把钥匙拿出来。”
“钥匙好久不见了,那里是一些私人物品。”
“你现在没有什么私人物品,态度要老实些,如不好好配合,绝对没有你好果子吃。”
“随你们大小便。”
一个人把一把匕首拿了出来,“你过来,”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干嘛还要动刀啊?”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回家的清华着急的喊道。
“你怎么还没有回屋,赶快回去。”一个严厉的声音向清华那边砸了过去。
清华没有动,不安的眼神望着屋里。
那位拿匕首的人不是威胁史海拿出钥匙,而是用匕首撬抽屉的锁,史海听过入室盗窃的人用各种工具打开门柜及抽屉上的锁,如螺丝刀、锤子等传统工具,但没有听说有用匕首撬抽屉上的锁,这是野蛮的一种进化,还是对人类文明的一种嘲弄。进化应该是对野蛮一种远离,而今天的进化还不如说向更加野蛮的方向倒退。功夫不负有心人,抽屉被用匕首的人撬开了。那人从打开的抽屉里拿出一叠纸,看了一眼随后大声喊道:“找到了,找到了。”看他那兴奋劲就好像是哥伦布发现的新大陆似的,但不过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为促进人类文明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而这种“新大陆”的发现不过向野蛮的路上回归而已。如果真要恰如其分的描写他的兴奋劲,估计和抽上大烟或吸毒后的病态差不多。他把发现的东西放在写字台上,铺开几张。那个摄像的赶紧过来录像。
史海知道那叠纸是什么,不过是他起草的《告铁城人民书》和》和《给铁城同胞的一封公开信》的手稿而已,根本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但不过对这些所谓执法人员而言也许就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而是一种洪水猛兽的东西。这种东西对他们而言不仅是可以打击敌人的有力武器,而且也可以为这些人提供向上爬的阶梯。
等他们这些人把屋里带有手写的文字统统搜出来并小心翼翼的放好后,一个人拿着一样东西在史海面前一抖,“史海你因反革命罪被刑事拘留了。”说完把这张拘留票放在写字台上,“你站起来,把名字签上。”
史海站起来走到写字台旁边,看看那张拘留票,拿起笔准备在上面签字。
那个摄像在他跟前把镜头对准史海的手和那张拘留票上,史海在上面签完字。
那人拿起拘留票非常愤怒的对史海说:“你还够嚣张的,乱写什么,政府什么时候抓错过人,还无辜者,你现在硬,等你有软的那一天。”
史海在拘留票上并没有签上自己的名字,而是写上“无辜者”三个字。
“把他押上警车灭灭他的嚣张气焰。”过来两个警察不费劲的把史海的双手扭向了后背,考上手铐,往前“簇拥”,但这张簇拥可不是领导级别上的簇拥,而是那两人用尽扭着史海的胳膊并不断的往起撬,而且还不断用手把史海的头往下压,这样的“簇拥”实际上就是一种叫“喷气式”或叫“坐土飞机”似的刑罚,具体的表现方式是强制性地按扭住“被簇拥者”的头、颈、背部,使其上肢和下肢呈90度,乃至更甚;把“被簇拥者”的两只胳膊向后上方或向侧伸直,如同喷气式飞机翘起的两个翅膀似的,这种整人的方式在文革中最为盛行,曾有廖沫沙曾有作诗“赞美”过这种羞辱人、剥夺人的基本尊严的体罚方式,其中两句是这样写的:“高士于今爱‘折腰’,扭臂栽头喷气舞。”没有想到如今还是挺流行的。
史海本来就已经是筋疲力尽了,所以也没有力气挣扎一下,在出门那一霎那,清华在背后向他喊道:“你要多保重啊,家里这边有我来照管,你放心吧。”史海心里热血涌了一下,没有顺着他们簇拥的劲往前走,而是瞬时停了一下,把头用劲往起抬了一下,然后随着他们这些夜袭人消失在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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