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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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遭到了警察肆无忌惮的毒打是发生在史海被捕之后的第一场大雪过后的铁城市劳改医院的院子里。
史海在被投入监狱劳改后的前一年半时的一天,也就是他站在高墙前之后过了半年后的一天,那一天正是天朝的春节。
那一天,在铁城劳改医院的院里,他双手捆绑着被吊在篮球架下,脚离地面有一尺多高,脚脖子上砸了一副脚镣子,脚镣链子从脚脖子处垂落在雪地上,套在脚脖子的镣铐周围布满了血渍,地上堆满的积雪留下史海深深的脚印,脚印周围的雪上有点点滴滴红色的慢慢扩散的印迹,每个印迹的中心点红色是最深的颜色,随着在雪上往外的扩散红色的颜色慢慢变淡。史海的上身穿件蓝色的线衣,线衣有长长的或横条或竖条的殷红色的痕迹。一个警察拿着皮带用劲抽打着他,那个抽打他的人,脱去棉袄,里面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他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淌。那个警察一边挥舞着皮带,皮带上面有些浅褐色的颜色变成了黑红色,一边气喘吁吁喊道“我他妈的,让你跑,为了你,我差点被扒掉这身皮。你他妈的反政府我管不着,但你他妈的,别和我过意不去啊。我他妈的,今天打死你,看你还想逃跑吗。”
三个月之前,这个用皮带抽打史海的警察带他去医院的时候,史海从医院的二楼的洗手间越上窗台跳楼而逃了。
尹尔仲在官方报纸上看到头版大字标题为《铁城市破获一起建国以来以史海韩流等人最大的反革命面集团案》的报道及一个外省人只因说几句话就判为重刑的消息后,认为地方官员为了向上面表忠心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就找到袁园商议如何营救史海。
袁园找到了负责管理关押史海牢里的管教,最初袁园想贿赂那个管教然后再想什么办法营救史海,但委婉提到钱时,那个管教差点没有给袁园一个耳光,并怒斥他:“他这个案子非同寻常、与众不同,是可以用钱能解决的吗?现在正是严厉打击这种行为的时候,你让我往枪口上撞啊?”
话不投机半句多,袁园悻悻地离开看守所,在等出租车时,他望着看守所那黑漆漆的大门及高高的电网围墙时,在这种状况下营救史海确实可以说真是难以完成的任务。这里的出租车很少,等了一会也没有等到,他就懊恼的不知所措的愁眉不展地向前走去。
“你站住。”在袁园身后传来一个很严厉的声音,他回过身来,看到一个骑自行车的向他这边过来,是刚才那个管教。
袁园等他过来,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看着他。
“史海在牢里染上了肺结核,这种病目前虽然不算大病,但要是不治疗的话,对身体危害还是很大的。我准备周六晚上送他去劳改医院去住院。”管教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完他骑车就走,刚骑几步,他回过头来:“晚上十点半我送他去住院。”
袁园听他之前的话,激动的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那个管教匆匆地走了,在走的过程中还特意留下那句话。袁园没有说什么,目送那个远去的管教,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润。
这个出来找他的管教姓梁名新,他是几年前从部队转业到这里做警察工作的,转业前是副团级,到看守所工作只是当了个教导员。袁园找他之前,他和史海多次接触过,有时在晚上值班时把史海从牢里提出来带到他的办公室里聊天,在聊天的过程中,他有点不明白了,像史海这样的人为什么被抓起来了,过去军人养成的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的习惯在现实面前似乎发生了动摇,他对史海有了一种难言的敬佩感,以前除了敬佩那些什么雷锋、黄继光的英雄外,他很少敬佩过活着的人。
袁园找他来的时候,史海在看守所感染上了肺结核,这几天出现了高烧。梁新每天白天带他到看守所的诊所去看病,尤其是袁园走后,他更是每天带史海去诊所看病,但每次诊所给史海的退烧药都让他给截留下来了,这样下去史海烧没有退下去,更加严重了,甚至有时处于昏迷状态。
两天时间的等待,对于袁园来说是特别的漫长,漫长得好像是过去两个世纪。星期六晚上终于到来了,但那一天,老天真是不作美,晚上黑天不长的时候,天就开始下起了雨而且是越下越大。袁园、尹尔仲还有那个说话带口吃的段子爵三人在一辆车里坐着,静静地听着雨滴敲打车身发出劈啪声响,每个人的目光死盯着远处看守所的大门。
看守所的牢号里也能感受到外边深夜中的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监牢的铁门轻轻的被拉开,史海走了出去,被带进一间管教室里,管教梁新说道:“我先不给你解释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换上衣服赶紧离开这里。”
“我不能走,我要用我的自由代价昭示世人,让人民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个政权的真面目。”史海自从入狱可以说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死鱼只能顺着水漂,活人才能逆水行舟。你不能老想做什么英雄,做事要讲究一些策略的,趁雨还没有停。”门这时打开,走进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你躺在上边。”
史海犹豫了一下穿上梁新递给他的衣服后躺在了担架上。
梁新管教把床上被子给史海盖上,被子上又盖上了一块塑料布,对那两个人说道:“走吧。”
他们一行四个人离开管教室用急速的脚步穿过长长的幽暗的监道,来到大墙下的出门口。穿着雨衣的梁新把伞放在史海的担架上走进值班室屋里与屋内的警察说些什么。史海似乎有些紧张,这是他被捕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他的眼睛看着值班室的窗户。
值班室的门开了,出来的不是梁新一个人,还有另外一名值班的警察,“什么大不了的病,非得深更半夜的冒着大雨天去看病,医院里好人都看不过来,还有闲心看犯人的病,去了又会怎么样。”
“死在这里还是挺麻烦的,送到那里以后咱们这里就没有什么责任了。”
“我说老梁还挺认真的。”
“你核对一下,一共几个人,按章办事啊。”
“行了,老梁,你办事有谁不放心,如果你办事不放心,那看守所离变娱乐城可就不远了。”那个警察边开玩笑边打开监狱大墙的大铁门,他们走出第一道门随后走不远走出了看守所第二道大门。
大雨还是不停的下,他们几个人在风雨中急急忙忙地行走。史海一出看守所的大门就从担架上下来,此时的他是步履艰难、咧咧趄趄的,他的身体确实是糟透了,大雨本来是凉的,但他感觉到周身是热乎乎的,脸上的汗珠夹着雨珠在他的脸上不停流淌,眼睛都有些模模糊糊的,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想尽快地离看守所更远的地方,自由在任何时候都会有强大的诱惑力的,尤其是对向往自由的人而言。
他们正走着,迎面亮起两束灯光穿过雨水向他们射来,并很快地有一辆汽车停在他们面前,正好挡住他们的去路。
这时汽车的门打开,跳出几个人一晃来到他们的面前,并且有一个人二话没有说,走到史海面前一把抱住他,并用一只手拍他的后背。他莫名其妙,脑袋紧贴在抱住他的人的肩上。此时的史海意识到抱他的人,一定是他的什么好朋友。抱住他的那个人松开手,转过身来,对梁新说道:“老梁,对于你我就不说什么了,你要多保重。”史海听出了那是袁园的声音。
“我会的,我这个人没有什么文化,但我的良知总是不断地提醒我,什么事情应该做,什么事情应该不做。”说完从身上掏出一件东西,“这把枪你带上,也许有用。”说完他把枪口对着自己的大腿开了一枪,梁新身体一颤,险些摔倒,“拿着,快走。”
抱史海的人接过枪,然后把枪给了尹尔仲,对另外两个人说:“赶快扶他去医院。尔仲、段子爵,你俩带史海走。”
“史,史,史老师,你,你,你跟我来。”段子爵说完去扶史海。
史海听到这个人说话的风格就想起来这个人曾经同袁园一起送东西的那个段祺瑞玄孙来。不过今天史海听他的话,一点都没有感到好笑。他虚弱的身体走到梁新跟前,想去搀扶他。
“段子爵你他妈的动作快点。”尹尔仲声音有些急迫和严厉。
“尔仲什么也别说了,我不会走的,”史海推开段子爵,确实决定不走了,梁新突然给自己一枪,枪还到了尹尔仲手中,这无疑将带来严重的后果,不知道要拖累多少无辜的人,这也将为尔仲、袁园带来更大的风险,不用多想一个暴力夺枪劫囚犯的事件顺理成章的出现在官方的思维中,梁新到时候也不好向官方交代的,起码他警察的工作不用做了,他要养家糊口的。不能为了一个人,就把那么多的人牵连进去,而且官方一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会兴师动众追捕他和其他人的,自己已经置于生死度外了,但其他无辜人是不可以出现这种事情的。
“你不走,我们都骑虎难下。”梁新说话声音都变了,他受伤的腿一定是很疼的。
“我们一起都先去医院,然后再想其他办法。”尹尔仲了解史海一旦有了想法就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性格,就不再说什么。
到了医院门口,那两个人扶着梁新走了进去,梁新手里握着尹尔仲还给他的手枪,给外人感觉自己负伤还保持警惕性的印象,史海也跟了进去,但进到医院的大厅他就昏倒在地了。
梁新向跟着那两个人交代说:“就说我们送史海来医院看病走路时,雨天路滑摔了一跤,枪走火打了自己。”
在劳改医院里过了好一会,外边门口响起了警笛。
那两个人跟着看守所来的警察回到了看守所,其中一个警察留了下来照顾梁新。
史海被大雨淋了一下,加上身体感染了肺结核及持续不断的高烧,进到司法系统劳改医院门诊大厅时摔倒已经是处于昏迷状态了,他很快被医院值班的警察送进劳改医院住院,冒险的越狱算是化险为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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