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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帆坐在火炕上,把手中的一本书一页页撕下来,并把撕下来的每一页纸撕得粉碎。她每次用劲撕的时候,嘴里不断地重复两个字“假的,假的——”
站在屋地上的史海知道她所说的“假的”两字的含义,时间过去了几个月,但那个惨不忍睹的夏莲死前的画面所产生的冲击力让她脆弱的心灵遭到重创,造成她的记忆或思维还停留在铁城电视台前发生的一瞬间的画面里。
“身体好些了吗?”尹尔仲走了进来并向史海问候。
“比在那里要好些,至少空气不那样让人窒息了。”史海望着有点神经兮兮的尹尔仲说道:“我想还是尽快地想办法,让杨帆进医院。”
“我以前说你想问题太简单,今天还是这样。你想想,去大医院和回监狱有区别吗,去小医院能治病吗?一切事情有我安排了,一是你们先恢复一下身体。二是等风声松一些。我知道你看见她这副样子,心理焦虑不安,但是我们还是稳妥一些为好。”
“想办法与她家人联系一下,也许对她的治疗能有时帮助。”史海望着尹尔仲。
“你可能有些事情你还不太了解。在那个期间,她哥哥是在电视台前开枪打死了那个向学生开枪的人,”
“这个我知道,不过那不是大学生,是夏莲。”
“怎么会是夏莲,”尹尔仲知道当时被打死一个人,但怎么也不会想到是夏莲,本来夏莲在医院的太平间里死里逃生,他狠心按着夏莲说的去做了,对史海隐瞒了夏莲还活着的真相,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看到夏莲,万万没有想到在铁城市电视台前死的那人竟然是夏莲,“她的命运怎么这样的悲惨啊。”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觉得心里特别的寒。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中,过了好一会,尹尔仲继续说杨帆家里的事情:“还有些更为震惊的事情你也许还不知道,杨帆的爸爸知道她哥哥开枪打死人这件事情后,去关押她哥哥的地方,她父亲竟然开枪打中了他哥哥的胸口。据说子弹离心脏只有几厘米远,好在他哥哥抢救及时活了下来,他父亲虽然大义灭亲,但还是被解除军职软禁了起来,随后一口气没有上来魂飞魄散人走了。据说解除她父亲军职报告上有这样一句话‘作为父亲连亲生儿子都毫不留情杀死,对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并引经据典讲了一段齐国煮儿献国君,后又杀国君的故事,结论是防患于未燃,须解除职务。”
听到尹尔仲对杨帆家里状况的诉说,史海对杨帆家里的帮助不再抱希望了,但还是有些不死心,“她母亲怎么样?”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什么事情不清楚啊,来问我。”是吴慧楠提着一些东西走了进来。
尹尔仲拦住她的话头说道:“别半路插杠子,你的任务就是当好保姆。”
“是,没说的,我先把奶热好。”吴慧楠说完在屋内站炉子旁热奶。
站炉子是北方冬天取暖用的东西,把一个铁皮制成的圆筒炉子放在屋里中间,炉子里面的结构与火炕旁做饭的炉子结构相同,里面用黄泥把炉箅子上周围抹好,那样可以保护炉子外边的铁皮长时间可以不被烧坏,然后在炉子旁边伸出来地方竖起两节炉筒子,在上面按一个炉筒子拐脖,在拐脖处在横着按几节炉筒子通到外边,这样的站炉子在棚户区家里冬天取暖都是要用的。
“你遇到这样执着热恋者,够开心的吧?”史海望着吴慧楠的背影悄声对尹尔仲说道。
“热恋者,恐怕没有那样简单吧。”
“你还是对什么都不信任?如果什么问题都想那样复杂,如果世界真的按照你的逻辑方式进行运动行吗?”
“恰恰相反,我的思维逻辑完全是按照现实进行运转的。我说你考虑问题太单纯,你总是不相信,当你参加这场民主运动时,你一定是这样想的,我们所做的是宪法赋予的权利,用理性、和平、非暴力的方式向政府施压,使其向民主化方向运转,政府会接受民意的。甚至你可能连想都没有想过,等待你们的却是坦克、机枪,结果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还有夏莲的惨死”尹尔仲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怎么样,我说中你的要害了,要不你怎么不进行反驳。当初你还曾拒绝对你的营救,你以为你在狱中关押或被枪毙,就能唤醒什么人了,事实上谁也没有醉,你的结局只能导致更多人操起酒杯。在没有自由、民主、人权理念基础的土地上,一夜之间就想建立起一座理想的大厦,即不可能,也不现实。说句乐观的话,即使建立起来,谁能保障执政者不会重新转化新的独裁专制。记得一个思想家说过这样的一句话‘有什么样的人民,就有什么样的政府’。专制政权在没有自由、民主理念基础坚实的国家里,是不可能长期维持下去的,要么把权力重新交给人民,要么内乱直至人民获得解放,另一方面民主政体不可能在满脑子愚民思想的国家里站住脚的。”
“我认识你这么长的时间,也没有听过你讲这么多的话,像蹦豆似的,”吴慧楠边说边端着一盘吃的东西过来。
“给我,”史海无心和尹尔仲辩论下去,接过盘子走到杨帆床前,史海用勺把一块煎鸡蛋送到杨帆的口中,杨帆眼都不瞧送到口中的食物,似乎本能的在嘴中嚼咬着咽到肚里。随后史海又把一勺牛奶送到嘴边,勺里的牛奶刚被杨帆吮吸一下,就被她伸手把勺子打飞了,并把喝到嘴中的牛奶吐在史海的身上,眼睛直直地瞪着史海手中的奶杯,身体快速的往炕里退去,嘴里不断地大声喊叫:“血、血——”并不断的用手去抠嘴里的东西。
史海被杨帆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有些发呆,手中的那杯牛奶身不由己滑落到地上,摔个粉碎。“杨帆,不用害怕,这不是血,是牛奶,是牛奶啊。”
杨帆似乎对史海说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依然不停的大声喊叫:“血、血——”
史海怎么也想不明白,杨帆怎么会把白色的牛奶当成红色的鲜血呢?这是怎么样的一种联想,而且这种联想似乎她的潜意识当中,只有这种东西一出现在她眼前,她似乎就身不由己地想起什么,而想的东西就引起的她的强烈刺激。但血与奶之间有什么联系呢?史海手的勺在他眼里闪了一下,那勺是红颜色的,他想起来了当初在医院里让杨帆喝水的时候也让她产生了强烈的刺激,当时史海手中拿着的搪瓷缸里的烤漆是红颜色的,红颜色的东西盛有稀释的东西,都会让杨帆联想成流淌的鲜血。
杨帆在喊叫声中把体力消耗得精疲力尽,她侧着身体差不多形成一个句号睡着了。她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这种脸色让他想起来托尔斯泰描写玛斯洛娃的脸色,像土豆生的芽子,土豆生芽多半是处在没有阳光而且又是潮湿的地方造成的,植物和人在这一点上是相通的,但命运却是不同的,土豆的生芽是为了再造生命,而人的生命如果在没有阳光和处在又潮湿的地方,简直是在挥霍生命,视生命为草芥。
屋门开了,小慧的父亲和小慧提着篮子进屋来了,“大家都饿了吧,赶快上炕吃饭。”
小慧把手中的东西放在炕上,然后把炕桌放在炕上的中间,几个人都脱鞋上炕,盘腿坐在炕桌前,准备吃饭。
“袁园跑哪去了,怎么还没有回来?”刘星星看屋里没有袁园就问屋里的人。
“史海,我刚才不是看你和袁园一起要进的屋里吗?”吴慧楠看着史海问道。
“本来,我们一起要进屋了,但他说要到林中走走。”
史海和袁园看着吴慧楠向着尹尔仲走去,史海对吴慧楠笑了一下,也没有说什么,转身和袁园向木屋走去,在走的过程中,他回过身来看了他们俩人一眼。
走到木屋门口的袁园听到头上有声音划破天空,他抬头仰视着天空,一架飞机从东边飞来,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盯着飞机并随着飞机移动,直到飞机在西边的天空中消失,他的目光还停在已经见不着飞机踪影的天空上,他没有进屋走到木屋东边的白桦林里,在没脚面的很深的雪地里有的来回走动,不时地望了一眼早已不见飞机踪影的天空。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袁园脑海里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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