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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囚车,虽说有些困乏,但饥肠辘辘的史海躺在床上却睡不着,饥饿对于长期关押在看守所里绝对多数的人而言是一种常生态,只有极少数被关押的人的亲朋好友疏通管教可以经常能送些吃的东西,但大多数在看守所里的人每天盼望着第一件事情就是开饭,期盼大眼窝头的奢望绝对要超过对国宴的奢求。
在看守所里,早上起来坐上一个小时左右时间的板后,最希望听到的是从监道里传进号里“开饭了,开饭了”的声音,这声音比十月革命一声炮声还要有吸引力,这声音甚至比那个曾经在天安门城门上发出 “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不男不女的嚎叫声更加动听,听到这比“雄鸡一唱天下白”还要悦耳的“开饭了”声音后,屋里值班的喊了句:“射碗。”
随着喊声铺板上跳下两个人,他们是跳到地下,找鞋穿上,然后到牢门口旁边的铺板下拿出几摞红颜色或灰颜色的塑料碗,然后把碗从铁门下面一个半尺见方的门眼里送到门外边的监道上,牢里的术语管这种放碗的方式叫“射碗。”说白了,就是把牢里的碗“射”到铁门外的地上,然后等监道的人过来把菜放到碗里,牢里人再把打好的菜从门眼外端进来,放到铺板上,铺板上靠门口近的人把铺板上的菜往里传。等菜打完不一会,饭也上来了,饭的品种是窝头,窝头是从铁门上面的半尺见方的门眼里送进来,监道的人用叉子把窝头叉上,每次叉两个窝头往里送,牢里的接过来放在铺板上,然后铺板上接过窝头的人往里传,窝头每人一个,菜也是一人一碗,所谓的菜实际上就是菜汤,每个碗里也就两三快萝卜块或土豆快,土豆是带皮的,有的土豆还带有没有去净土豆芽子,这里的土豆与萝卜是去年国庆节前后几天买的冬储菜,已经吃了有七个月以上的时间了,去年的土豆与萝卜差不多得要吃到今年冬储菜下来的时候,在这里很少能吃到应季的蔬菜。即使储存这长时间的冬储菜也不是想多吃点就能多吃点的。
放到铺板上的汤碗里看不到油花,而且汤的颜色与美国第四代黑人的颜色差不多,黑色是主基调,少许些白色,如果这样说无法感觉菜汤真正的颜色,想想把黄河的水放在碗里,再滴上一滴墨水,用勺或筷子和弄一下,菜汤就是那种颜色,但像这样的菜汤也就是大半碗,菜碗大小就是小孩在幼儿园吃饭用的碗那样大,菜汤喝到快到碗底的时候,泥汤就清楚而见,刚开始进去的时候,人们还在意不要把泥汤喝进肚里,但很快人们就不会有这种习惯了,人处于极度饥饿的时候,也许很多东西能被感觉成是吃的东西,就像卓别林《淘金记》电影中的饿鬼一样,看到什么都会感觉是吃的,就是人在眼前也会变成烧鸡似的。以前听说大饥荒时出现人吃人现象,看样子还真不是传说。
囚犯手中的窝头,每个重量据说是四两重,这就是外边传说中的大眼窝头,形状是圆锥体,上尖下宽,底座下有一个大眼,大眼差不多占一个窝头三分之一的空间,这样的窝头对于刚进去前三天的人来说还够吃,超过三天的人吃这样的大眼窝头就没有饱的感觉了,随着关押时间的推移,菜汤再没有油水,长久持续下去,牢里的伙食也就是让人维持不死的状态,饥饿差不多成了被关押人常有的一种感受,关押超过一个星期之后,每次吃完饭不超过半个小时,肚里就饥肠辘辘的感觉。
史海刚进去的时候,坐在最里边的边上,他坐着铺板上的前面也放着大半碗菜汤和一个窝头,窝头下铺着一个方便面袋,是旁边的人给他铺在窝头底下的。屋里过道两边各有一面铺板,每一面的铺板上坐着两排人,面对墙前坐着的那排人在吃饭的时候转过身来,前后两排的人这样就可以互相对着吃着自己的那一份囚粮。他们吃窝头有一个独特的吃法,窝头不是拿起来就吃的,因为做窝头的苞米面里皮子太多,如果直接吃这样做好的窝头,咬一口会掉下很多窝头渣的,这对于饥饿的人来说是无法容忍的,为了避免这极大的损失。被关押的人有一个好的方法可以防止造成窝头巨大的浪费,他们用线搓一个绳,在吃窝头前,用线绳把窝头嘞成一片片的,这样窝头就不会有一点损失。史海刚进去的时候看他们吃得津津有味的,自己把窝头掰了一块,掰的过程中,窝头渣差不多像下雨似的往下落,当史海把窝头放进嘴后,开始嚼,那窝头里的玉米皮子感觉像小刀似的直拉嘴,嚼了几下,往肚里咽的时候就是咽不进去,窝头在嗓子那块直打转,就是不奔食管去。史海拿起菜汤碗,想喝口汤顺下去,本来史海进来前的好多天就没有休息好,加上进来之前的那一天又没有吃饭,他应该是很饿了。不过他现在并没有感觉怎么饿,也许是饿过劲了,但不管怎么样说,人是铁饭是钢啊,所以饭还是要吃的,当他把菜汤喝了一口后,差点没有喷出来,但他紧闭上了嘴控制住了。这那是什么菜汤,比刷锅水还难喝,泔水差不多了。“这是人吃的东西吗?”史海放下碗愤愤的说道。但等到在牢里关押了一个星期后的人而言,对于“这是人吃的东西”的疑问,很快就会打消转变成一种渴望,甚至是一种奢望
“慢慢就习惯了。”旁边的人悄声对他说。
对个坐着吃饭人好像是自然自语的说:“新来的上火,吃不了给我。”
史海看着对个头不抬的人说:“拿去吧?”他话音未落,对个那个人头都没有抬,伸出像鸡爪似的手拿起他的窝头放到嘴边随即半个窝头进入嘴里。史海奇怪拿他的窝头为什么不用线嘞呢,后来才知道,担心其他人和他抢,所以拿过别人的窝头就三口两口狼吞虎咽的下肚,等他吃完史海给他的窝头后,他抬起很瘦很瘦的胳膊,手指沾了一下嘴里的唾液,把掉在铺板上的窝头渣子小心翼翼地沾起来放进嘴里。
一个窝头和大半碗汤让在坐的人慢品细嚼了半个小时,看他们那样眯着眼睛细细品味的样子,就好像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似的,那之前的岁月里,人们过年的感觉也不过如此而已。对于饥饿的人来说,应该尽快的吃掉手里的东西才对啊。但错了,如果尽快吃完,那样饿得也会很快,这样细嚼慢咽就是让饿得速度来得慢些,所以要吃得时间长,才能减缓饥饿感来临。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人们吃完饭就要马上端坐在铺板上,坐板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一天下来腰酸腿疼,身体也变得特别僵硬。
吃完饭,牢里人按原有坐板顺序依然坐好。过道上一个人在来回走动,通常这个人走动时,坐板的人是很紧张的,不知道是否能有什么灾难降临在自己身上。
“今天早上谁多吃多占了。”
在牢里只要有人在这个过道上说出牢里发生的事情后,不用去“破案”或调查,马上就会有人跳到地上承认自己的过错,不管这件事情是否有过错。跳到地上的人是坐在史海前面的那个人,那人跳到地上,弯着腰像个大虾似的站在过道人跟前,“力哥,我错了。我不该吃新来的窝头。”
史海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忙说:“那窝头,是我让他吃的,要不扔了也是扔了。”史海刚进到看守所并不明白这里的潜规则,这里的伙食是每人一份的,如果哪个人不吃的话,不能擅自给别人的,应交给这里的牢头狱霸来处理的,他们通常是这样处理的,在牢里有的被关押人员的家属会偶尔送些吃的东西进来,而收到吃的东西的人,为了能在牢里少遭些罪,如坐板不被夹在最中间的位置上,坐板时可以偶尔活动一下脖子,尤其重要的是能意外得到牢头狱霸赏给的半个窝头,但获得这点点优惠的待遇,不是没有条件的,那就是牢里关押人员拿到家里送来的一点好吃的之后,他们会把这些东西孝敬给牢头狱霸的,这样牢里的牢头狱霸就可以把自己不吃的囚粮和牢里新进来冷丁吃不下去的窝头,凭牢头狱霸的心情赏赐给孝敬他们的人,本来牢里吃的东西就特别珍贵,即使是自己吃的东西也不能随意给他人的,你可以不吃,这样你的东西就成了公产,你不吃的东西就不属于你了,支配权在牢头狱霸手中。但史海不知道牢里的这些规矩啊。
那个叫力哥用眼看着不懂牢里规矩的史海:“别他妈的跟事儿妈似的,别以为管教说不让我们捅咕你,就以为你怎么着了,下次再多嘴,别说没有你好果子吃。”这个叫力哥的人打人似乎是他的职业,早上起来收拾好牢里内务后,他就把昨天晚上一个起夜没有同他打招呼去解手的人给打得倒地扔进便所后,这还没有过去多长时间就又开始打人了。
铺板上又跳下一个人,猫腰从地上捡起一只鞋送到力哥手里,那鞋在那个时代叫片鞋,鞋底是用白色塑料做的,鞋面是趟绒。力哥接过片鞋就对着那个多吃的人的脸不分左右打了起来,直到把那人脸打得苍了起来像个皮球似的才住手。
史海看着那个人挨打,心里特别的不舒服,如果不是自己把窝头给那个人,那个人就可以免受皮肉之苦。但当时的史海并不明白这里的道理,随着关押时间的延续,史海明白了在这里皮肉之苦是可以忍受的,但饥饿的滋味是难熬的,那难熬的滋味就像有只老鼠在心里不断地嚼咬,让你坐立不安,你会觉得你肚里的东西不断地在被老鼠掏空,你会感觉全身无力,眼睛会经常不断闪金星的。对长期关押的人而言,在这里窝头要比黄金贵重千百倍。时间不长,史海就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窝头成了生命中难以承受之轻,解决饥饿是这里的重中之重,否则你会常常感觉你那透明的肠子会在你冒着金星的眼前是来回晃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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